碧波坊，听雨轩。

　　这是一处位于坊市东南隅的雅致茶舍，临水而建，环境清幽，多是些有身份的修士洽谈事务之所。与西北区域的混乱喧嚣截然不同，此处透着一种含蓄的底蕴与秩序。

　　凌云坐在一间临水的雅间内，面前一盏清茶袅袅生烟，他却无心品鉴。他已换上一身得体的青色法衣，敛息符的效果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普通的练气中期修士，只是眼神中的沉静与偶尔掠过的精光，显露出与外表不符的内蕴。

　　他能赴此约，全靠沐瑶暗中周旋。那日他向沐瑶透露了欲寻求与丹元阁有隙的势力进行“技术合作”的意向，并未言明真正目的，只说是为了获取资源以求自保。沐瑶沉吟许久，最终递给他一枚柳叶状的玉符，只说了句：“柳家大小姐柳如烟，主理家族部分产业，或许是你想找的人。但此女精明似狐，与之交道，务必谨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符，凌云的心神却与璇玑紧密相连，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会面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策略。

　　门外传来轻盈而规律的脚步声，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

　　一名女子款步而入。

　　她身着月华白的束腰长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衣，云鬓高绾，斜插一支青玉步摇，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曳，荡开细碎流光。容貌并非绝美，却眉目如画，自带一股书卷般的清雅之气。然而，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清澈明亮，顾盼之间锐意内藏，仿佛能洞悉人心，瞬间冲淡了那份柔美，添上了几分不容小觑的干练与威严。

　　正是柳家大小姐，柳如烟。

　　她身后跟着一位默不作声、气息沉凝的老妪，显然是护卫之流。

　　柳如烟目光落在凌云身上，微微一扫，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数：“这位便是凌云道友？百闻不如一见。妾身柳如烟，劳道友久等了。”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凌云起身，拱手行礼：“柳大小姐客气了，是在下叨扰才是。”

　　两人分宾主落座，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便微妙地沉寂下来。柳如烟并未急于开口，只是优雅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似乎在等待凌云表明真实来意。

　　凌云深知在此等精明人物面前，拐弯抹角反落了下乘。他略一沉吟，便开门见山：“冒昧请柳大小姐前来，实是有一桩合作，想与大小姐商议。”

　　“哦？”柳如烟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不知凌道友所指的合作是？”

　　“在下偶得一古丹方优化之法，或可提升‘蕴灵丹’一成半的药效，同时降低半成丹毒。”凌云语气平静地抛出了筹码。蕴灵丹是练气期常用丹药，市场需求巨大，哪怕只是微小的优化，带来的利润和竞争优势都极为可观。这是他让璇玑推演出的、最适合作为敲门砖的技术之一。

　　柳如烟拨弄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眸中锐光一闪而逝。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审视：“一成半？凌道友可知，此话若是虚言，便是戏耍我柳家了。”

　　“在下愿立下心魔誓言，并可先提供一份优化后的样品及部分理论纲要，供柳家验证。”凌云坦然应对，目光清澈，不见丝毫心虚。有璇玑在手，他自有底气。

　　柳如烟凝视他片刻，忽然嫣然一笑，霎时间如冰雪初融，春风拂面：“凌道友快人快语，妾身便也不绕圈子了。若此法为真，其价值的确非凡。不知道友想如何合作？又需要我柳家付出什么？”她绝不相信对方仅仅是为了灵石。

　　凌云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道：“优化之法，在下可完整奉上，只求与柳家签订一份长期独家供应协议，由在下每月提供一定数量的优化后蕴灵丹，价格按市价八成计算。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迎上柳如烟变得深邃的眼神，缓缓道：“在下另有一不情之请。听闻不久后的拍卖会上，会有几样在下所需的炼器材料出现。奈何在下财力微薄，恐难竞得。只希望届时，若出现‘戊土精壤’、‘百年地心火莲’等物，且恰巧有他人（他特意加重了‘他人’二字）恶意抬价时，柳家能……适当出手，维持一个‘合理’的价格区间，让在下有机会购得即可。当然，所需灵石，皆由在下自行承担。”

　　雅间内再次陷入寂静。

　　柳如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她何等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凌云的真正意图——他真正需要的，不是柳家帮他买，而是借柳家的势，去对抗那个必然会恶意抬价的“他人”！而那个“他人”是谁，在碧波坊与凌云有如此深仇大恨又有此财力的，几乎不言而喻！

　　打压赵青？这对柳家来说，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近期因为矿脉之事，柳李两家关系紧张，能有机会给丹元阁添堵，甚至可能因此收获一项潜力巨大的丹药优化技术，何乐而不为？

　　至于凌云与赵青的私怨，她并不关心。她在意的是利益和打击对手。

　　片刻后，柳如烟停下敲击的手指，抬眸看向凌云，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凌道友真是个妙人。蕴灵丹优化之法，我柳家很有兴趣。至于拍卖会之事……”

　　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云淡风轻地道：“公平竞价，自然是坊市规矩。若真有那不开眼之辈，妄图扰乱市场秩序，我柳家身为碧波坊一份子，适时出手稳定一下物价，也是应有之义。”

　　没有明确的承诺，却已然表明了态度。

　　凌云心中一定，知道此事已成。他举起茶盏：“如此，便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柳如烟亦举杯相迎，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警惕。这个叫凌云的散修，手段、心性皆不简单，能拿出此等丹方优化之术，又敢借力打力算计赵青，绝非池中之物。与之合作，或许利益巨大，但也需小心引火烧身。

　　不过，眼下，对付共同的敌人，才是首要。

　　两人各怀心思，在这清雅的茶舍中，达成了一个足以在碧波坊掀起新一轮风波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