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丹与药渣的分析为凌云打开了炼丹术的另一扇窗，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实打实的药材进行实践，所有的推演都只是纸上谈兵。璇玑优化出的《避错手册》需要真实的炼丹过程来验证和校准。

　　而这一切，都需要灵石。

　　制符的进展相对顺利，在璇玑近乎变态的精准控制辅助下，凌云绘制最低等的“清洁符”和“火光符”的成功率已经稳定在九成五以上，且品质均匀，几乎每一张都达到了下品符箓中的顶尖水准。

　　但问题在于，这两种符箓实在太低级，太常见了。坊市天工阁对外收购价不过半块劣质灵石一张，而凌云计算过成本，即便算上他那几乎可以忽略的人工，每成功绘制一张，净利润也不过区区两三厘灵石！想要靠这个攒够购买炼丹材料的灵石，速度实在太慢。

　　他必须开始尝试绘制利润稍高一点的符箓，比如“锐金符”、“轻身符”，但这又需要更好的符墨和更熟练的掌控，同样需要成本和时间。

　　当务之急，是找到更便宜的原材料来源。

　　这一日，凌云再次来到散修摆摊区，目标明确：寻找价格最低的凝血草。这是炼制凝血散的主药，也是他目前最有把握通过优化流程赚取差价的丹药之一。

　　凌云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他刻意收敛着气息，将自身维持在练气一层顶峰的水平——这是璇玑基于对坊市大量低阶修士扫描后，计算出的最不引人注意的修为层次。然而，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察觉他周身灵气波动异常稳定凝练，远非普通练气一层修士可比，隐隐透着一丝不协调感。这便是璇玑辅助操控灵力带来的细微破绽，足以让高阶修士心生疑窦。

　　“上好的凝血草！黑狱山脉新采的！”一个嗓门洪亮的摊主吆喝着。

　　凌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摊位上暗红色的草叶。璇玑瞬间完成分析：“品相中等，灵气保有量78%，根部有轻微损伤。报价：四灵石一捆。溢价率：65%。不建议购买。”

　　他放下草药，摇了摇头。连续几个摊位，情况大同小异。古修洞府消息带来的热潮，已彻底扰乱了坊市的供需平衡，价格飞涨。

　　就在他暗自皱眉，计算着手中寥寥无几的灵石还能支撑多久时，一阵带着无奈与坚持的温和女声传入耳中。

　　“陈掌柜，这价格实在……能否再商量一下？我只要两捆便好。”

　　凌云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一个稍小的摊位前，一位身着淡青色素雅衣裙的女子正微蹙着眉头与摊主交涉。她云鬓轻绾，面容清秀，看上去不过二十许岁，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与年轻面容不符的疲惫与愁绪，以及历经世事的通透。更让凌云心神一凛的是，此女周身散发的灵力波动深沉内敛，如古井深潭，竟给他一种难以看透之感——这绝非普通练气期修士！

　　璇玑无声警示：“警告：目标修士灵力凝练程度极高，初步判断为练气十二层以上。灵识敏锐，其修炼功法对灵气感知极强，主人伪装存在被高阶修士识破风险。”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闻言面露难色：“苏掌柜，不是我不讲情面。如今这行情您也晓得，丹元阁那边收得紧，价格一天一涨。我这三灵石一捆已是看在老主顾份上的底价了，旁人至少要三块半！”

　　被称作苏掌柜的女子——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对现状的无力。她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从腰间一个洗得发白的储物袋里，仔细数出六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小心地接过两捆品相普通的凝血草。

　　转身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凌云对上。看到凌云落在她手中凝血草上的视线，以及凌云身上那看似练气一层，实则根基异常扎实、灵力控制精妙到近乎古怪的状态，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良好的修养让她没有多问，只是对着凌云这个陌生人微微颔首，便抱着药材，朝着集市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走去。

　　凌云注意到，她走进了一家名为“清韵堂”的丹药铺。店铺门面不大，陈设古旧却干净整洁，只是与周围几家客流不断的店铺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鬼使神差地，凌云跟了过去，并未立刻进店，而是停在门外不远处，看似在浏览旁边摊位的东西，实则透过开着的店门，观察着后院的情况。

　　清韵堂的后院与店铺相通，更像一个工作间。苏婉清将新买的凝血草放在石台上，取过一柄银质小刀，指尖微蕴灵光，开始处理药材。

　　她的动作瞬间抓住了凌云的全部注意力！

　　那柄小刀在她纤纤玉指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一道流淌的银光。动作如行云流水，精准得令人惊叹。每一刀落下，都恰到好处地剔除杂质、分离无用部位，对药效组织的损伤降至最低，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药材的灵性。

　　“璇玑，分析她的处理手法！”凌云在心中急令。

　　“分析中……手法效率超越标准流程21.7%，药效损耗率降低约13.2%。蕴含独特的灵力微操技巧与材料结构理解，数据库无完全匹配项，疑似某种高阶炼丹传承的辅助技艺。”

　　大师级别的手法！凌云心中震撼。拥有这般精湛技艺的炼丹师，其店铺为何如此门庭冷落？

　　他的目光转向店内柜台陈列的几瓶丹药。璇玑同步进行极隐秘的远程扫描。

　　“丹药：凝血丹、聚气丹。成分纯净度较高，杂质含量低于坊市平均水平。但……药力融合度不足，灵力蕴含度平庸，丹药品级：下品。”

　　原来症结在此。凌云恍然大悟。这位苏掌柜是处理药材的天才，但在炼丹最关键的“融丹”、“成丹”环节，或许受限于功法、火焰掌控力或是丹诀完整性，导致最终成品品质不佳，在竞争中自然落于下风。

　　此刻，苏婉清已处理完药材，望着那少得可怜的原料，眉宇间的愁容更甚。那是一种空有技艺却无处施展、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困顿。

　　凌云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走进了清韵堂。

　　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苏婉清抬起头，见是方才在集市外见过的那个气息古怪的年轻修士，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露出温和而略带疏离的职业性微笑：“这位道友，需要些什么？”她悄然运转灵目术，心下更是诧异：此子明明根基扎实无比，对灵力的掌控力甚至隐隐超出她这个练气十二层，为何外在灵力波动却如此微弱？像是……刻意压制伪装在了练气一层？这等精妙的伪装术，绝非普通散修所能拥有。

　　凌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她刚刚处理好的那批凝血草，开门见山道：“掌柜的这手‘灵犀分拣术’已得其中三味，处理这等低阶药材，着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苏婉清娇躯猛地一震，手中的银质小刀差点脱手！她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凌云，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究竟是何人？怎会识得此术名讳？”

　　这灵犀分拣术是她师门一脉单传的秘术，虽非核心丹诀，却也绝不外传，早已鲜为人知！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练气一层、却又透着无比古怪的年轻人，竟能一眼道破？！

　　凌云面色平静，心中却让璇玑飞速计算着各种应对方案。他刚才的判断是基于璇玑对那手法高效性的命名，意在引起对方重视，效果看来出乎意料的好。

　　“在下凌云，一介散修。”凌云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曾于某处古洞府残碑上见过相关记载，今日得见掌柜施展，方知记载不虚。只是可惜……”他话锋一转。

　　“可惜什么？”苏婉清下意识追问，心神已被凌云完全牵动，甚至暂时忽略了他身上诡异的修为问题。

　　“可惜如此精妙手法处理出的上佳材料，最终成丹却未能尽全功，药力恐有近两成滞塞于内，未能彻底激发融汇。”凌云目光扫过柜台上的丹药瓶，一语道破了清韵堂最大的窘境。这是璇玑根据扫描结果给出的精准判断。

　　苏婉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痛处，是清韵堂日渐萧条的根源，也是她苦苦寻求突破而不得的关隘！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识得她的秘术，竟还能一眼看穿她炼丹术的短板？！

　　沉默在店内蔓延，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柜台后的小伙计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苏婉清才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着凌云，眼神复杂无比，警惕、惊讶、好奇，还有一丝绝境中看到微小希望的期盼交织在一起。“凌道友……见识非凡。不知莅临小店，究竟所为何事？”她已将凌云视为某个隐世传承的弟子或身怀秘密之人，绝不敢再因其表面修为而有丝毫轻视。

　　“确有所求。”凌云坦然道，“我需要一批品质尚可的凝血草。见掌柜此处药材处理得法，故而进来询价。方才言语冒昧，实乃见才心喜，还请苏掌柜海涵。”

　　他顿了顿，在苏婉清疑惑的目光中，抛出了真正的意图：“作为对惊扰掌柜的赔礼，以及换取一个公道的价格，我或可提供一点关于‘凝液’环节火候调控的浅见，或许能助掌柜略微提升成丹品质。当然，掌柜可先行验证，若觉无用，只当凌云未曾提过。”

　　璇玑在凌云意识中冷静地分析：“方案基于其现有炼丹流程数据模拟生成，提供三段火候微调建议，优化幅度控制在5-8%范围内，合理且不易引人怀疑。此举可建立联系，获得稳定优质药材渠道，并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学习其药材处理技术，性价比极高。”

　　苏婉清彻底怔住了。改进火候调控？这可是每个炼丹师的核心秘辛！他就这样轻易拿来换一批凝血草？而且听起来不像是空话，直接点出了“凝液”这个关键环节！

　　她看着凌云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想起他那诡异的修为状态和一眼洞穿自己困境的见识，心中天平开始倾斜。改善炼丹效果对她、对清韵堂的诱惑太大了！

　　“道友此言……当真？”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绝无虚言。”凌云点头，“一段口诀而已，掌柜的试过便知。”

　　苏婉清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眼中的警惕终于被强烈的渴望压过：“好！若道友之法果真有效，婉清感激不尽！不仅凝血草按成本价供给道友，日后道友所需药材，只要清韵堂有，必当优先供应！我……我也愿与道友交流一些药材处理的心得。”她主动增加了筹码，显然意识到了凌云可能拥有的价值远超几捆草药。

　　“如此，便说定了。”凌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就这样，在这间冷清的古朴店铺里，一个隐藏着巨大秘密的练气一层小修，与一位身怀绝技却困顿潦倒的练气十二层女掌柜，各怀心思，达成了他们的第一次交易。

　　风铃轻响，窗外坊市的喧嚣似乎远去。谁也不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交集，已在碧波坊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颗注定将掀起涟漪的石子。婉清想要的那十株品相稍好一点的凝血草，说道：“老丈，我是说，我这十五株，加上苏道友那十株，一共七块劣质灵石，如何？您一次性出手，也省得零碎卖了。”

　　摊主愣了一下，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二十五株次等凝血草，打包卖七块劣质灵石，平均一株不到三厘，虽然单价低了点，但一次性清掉库存，倒也划算。他看了看凌云，又看了看旁边有些发愣的苏婉清，嘿嘿一笑：“成！看小哥面生，就当交个朋友！”

　　凌云爽快地数出七块劣质灵石——这几乎是他目前全部的低阶灵石储备了。摊主乐呵呵地将二十五株凝血草分成两份包好。

　　凌云拿起那份十株的，转身递给了还在发怔的苏婉清：“苏道友，给。”

　　苏婉清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递到面前的药材，又看看凌云，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惑：“道友，你这是…？”

　　“初次见面，一点心意。”凌云笑了笑，语气平静，“我看道友也是炼丹师，想必急用此药。在下凌云，刚来碧波坊不久，对丹道颇有兴趣，日后或许还需向道友请教。”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善意，又暗示了后续可能打交道的机会，不至于让对方觉得太过突兀或有所图谋。

　　苏婉清脸颊微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她看着那包品相明显好于自己之前能负担起的凝血草，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更多的是犹豫。

　　“道友不必客气。”凌云将药包又往前递了递，“就当是提前支付的咨询费了。我看道友处理药材的手法极为老道，想必经验丰富，正需向前辈学习。”

　　他这话倒不是纯粹恭维。就在刚才苏婉清查看药材时，她随手拿起一株凝血草，指尖微动，熟练地捻开叶片查看脉络、轻嗅气味判断年份的手法，精准而高效，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显露出扎实无比的基本功。这与她修为不高、店铺冷清的现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婉清被他说得有些羞赧，低声道：“道友过誉了，我…我技艺粗浅，当不得‘前辈’二字。”她看了看凌云真诚（看似）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包急需的药材，最终轻轻吸了口气，接过药包，对着凌云微微一福：“如此…便多谢凌道友了。小女子苏婉清，在那边巷口经营一家小店‘清韵堂’。道友日后若有何丹道上的疑问，婉清若知晓，定不藏私。”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江南水乡般的温婉，但提及自家店铺时，眉宇间那缕愁容又悄然浮现。

　　“清韵堂，我记下了。”凌云点点头，拿起自己那十五株品相差些的凝血草，“那就不打扰苏道友了，告辞。”

　　说完，他对着苏婉清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婉清捧着那包意外的药材，看着凌云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怔怔出神了片刻。这位凌道友…似乎有些特别。她摇了摇头，将药材小心收好，也匆匆向自家店铺走去。

　　另一边，凌云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中却在与璇玑交流。

　　“璇玑，记录‘苏婉清’，关联‘清韵堂’。分析其形象、行为模式及潜在价值。”

　　【已记录。目标：苏婉清。修为：练气十二层（后期）。职业：炼丹师（疑似专精低阶丹药）。状态：经济拮据，店铺经营不善。优势：基础药材处理手法极为熟练精准（经视频数据分析，效率与精度超过平均水平47%），性格看似温和内敛，懂礼节。劣势：修为进展缓慢，缺乏核心竞争力（丹药品质普通），可能存在资源或传承限制。】【潜在价值：1.可作为低阶丹药实践与优化成果的潜在合作或验证对象。2.其扎实基础可提供部分传统炼丹经验补充数据库。3.性格分析显示其信誉风险较低。】

　　“嗯。”凌云应了一声。这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和“慷慨”解围，自然不是无的放矢。用几块劣质灵石，投资一个拥有扎实基本功、处境困难、看似信誉不错的本地炼丹师，为后续可能的技术合作或成果转化埋下一个伏笔，这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更重要的是，通过观察苏婉清，他更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很多时候空有技术而没有资源和支持，同样寸步难行。

　　他握了握拳，加快脚步。

　　必须更快地积累资本，更快地验证优化方案。

　　清韵堂的冷清，他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