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柴米油盐中的算法
四个烤饼下肚,又喝了几口向摊主王老大讨要的温水,凌云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流和力量重新在冰冷的躯体内蔓延开来。虽然远未吃饱,但至少那令人崩溃的饥饿感被暂时压了下去。五指紧紧攥着那五枚还带着王老大体温的铜钱,它们冰凉、粗糙,却沉甸甸地代表着希望。
这笔微不足道的“财富”,是他用智慧换来的立足之本。但他清楚,这远远不够。五枚铜钱在这物价高昂的落风城里,或许只够一两顿最简陋的饭食,或者一晚最肮脏的大通铺。他需要的是一个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一个能让他稍微喘口气、并有机会接触更多信息的起点。
王老大的烤饼摊是一个成功的案例,证明了他的思路可行。但食品行业竞争激烈,改进点一旦被学会,价值就会迅速衰减。他需要寻找新的、更隐蔽的优化目标。
“璇玑,重新扫描。排除一次性食品摊贩,优先寻找小型、有固定场所、工艺相对复杂、存在明显技术瓶颈且业主有改善意愿的手工作坊。评估其优化潜力和接触安全性。”
【指令确认。调整扫描参数……】【过滤条件:固定场所,非纯零售,工艺复杂度≥中,观测到质量/效率问题。】【分析中……目标锁定:东北方向200米,‘老张头鞣革坊’。】
视野中,一个不起眼的临街作坊被高亮标注。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几张鞣制到一半、色泽暗淡且质地不均匀的皮革,散发出浓重刺鼻的腥臭和矿物酸味。一个头发花白、满手染着杂色、愁眉不展的老者正对着一桶浑浊的鞣液唉声叹气。
【目标分析:老张头鞣革坊。】【主要问题识别】:
1.【鞣液配比】:完全依赖祖传经验(“一瓢树皮粉,两撮矿物盐”),比例粗糙,浓度随水温、原料批次波动极大。导致鞣制效果不稳定,皮革时而过鞣发脆,时而鞣制不足易腐。
2.【工序流程】:浸泡、摔打、刮脂、晾晒等环节时间控制全凭感觉,缺乏标准。经常因时间不足或过度导致皮革品质下降。
3.【温度控制】:鞣制过程对温度敏感,但无任何控温措施,完全依赖环境温度,效率低下且质量波动大。
4.【观测到业主情绪】:高频出现沮丧、焦虑表情,对自身产品不满意,客户抱怨率较高(听到数次争吵片段)。
【优化方案生成(基于本地化、隐蔽性原则)】:
1.【鞣液配比精细化】:无需精密仪器。引入“比重对比法”与“色泽观察法”。挑选一批成功鞣制的皮革,反向推算其鞣液大致有效成分浓度(芯片计算),配制标准参照液。日后配制新液时,通过简单浮沉子(用本地材料制作)对比比重,并结合观察鞣液颜色深浅与参照液比对,实现粗略定量。
2.【工序计时标准化】:引入简易计时单位(如“烧完一根特定长度香的时间”、“漏完一壶沙的时间”),为每个关键工序环节提供参考时间范围,告别纯粹的感觉判断。
3.【温度管理建议】:提供基于季节和天气的粗略作业时间建议(如“夏季午间避免长时间浸泡”、“冬季需延长摔打时间”),并建议搭建简易草棚遮阳/保温,减少环境波动影响。
【风险评估】:中低。优化手段均包装为“老师傅总结的规律”,而非精确科学。业主处于困境,更易接受改进建议。接触方式可借口“定制皮具,发现质量问题,偶有心得”。
可行!凌云眼中精光一闪。皮革鞣制是这个时代的重要手工业,应用广泛,价值较高。而且工艺相对复杂,改进点更隐蔽,不易被轻易模仿。
他整理了一下衣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纯粹的乞丐,更像一个落魄但还有点见识的旅行者,然后朝着那家鞣革坊走去。
越靠近,那股混合着腐烂有机物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就越发浓烈。老者老张头正对着一块鞣制失败、僵硬如铁板的皮革发愁,甚至没有立刻注意到凌云的到来。
“老板?”凌云轻声开口。
老张头抬起头,一双被岁月和辛劳刻满皱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疲惫,带着警惕看着凌云:“什么事?买皮子?好的没有,就这些,爱要不要。”他语气冲得很,显然心情极差。
凌云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目光扫过那些品质低劣的皮革,微微摇头:“老板,我不是来买皮的。只是路过,闻着这味儿……再看您这皮子的成色,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位老皮匠,他也常为类似的问题发愁。”
老张头眉头紧锁,更加警惕:“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老张头的手艺?”
“不敢。”凌云语气平和,“那位老皮匠后来琢磨出些土法子,虽然笨,但挺管用,至少能让皮子软硬均匀点,味道也轻些。我看您这儿……似乎也遇到类似的坎了?要不,您听听?反正听听也不亏什么。”
他以退为进,并没有直接说要提供帮助,而是以“分享经验”的口吻,降低了对方的防御心理。
老张头狐疑地打量着凌云,又看看自己那些失败的产品,沉默了片刻。长期的困境让他哪怕听到一丝可能的机会,也不愿意轻易放过。他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什么土法子?你说说看。”
凌云心中一定,知道门打开了一条缝。他开始按照芯片的规划,用最朴实、最“经验化”的语言,娓娓道来:
“老师傅他发现啊,这鞣液不能死守着老方子,树皮粉的粗细、矿物盐的潮湿度都不一样。他后来每次配新液前,都先用一小块旧皮子试试……哦,他有一桶自己觉得最成功的‘标准液’,配新液的时候,就弄个小木棍,一头绑块小石头,放进两桶液里比比沉下去的深度,差不多深了,浓度就差不多了……再看颜色,也得跟那桶标准液差不多才行……”
他边说边比划,将“比重计”和“比色法”的概念完全隐藏在“小木棍绑石头”和“看颜色”的土办法里。
“还有啊,泡皮子、摔打皮子的时间,也不能全凭感觉。他点一根固定的香,香烧到哪个位置,该进行下一步了,清清楚楚……天气冷热也不同,夏天日头毒,泡的时间就得短点,还得搭个棚子遮着;冬天冷,摔打的时间就得长些,让皮子吃进药力……”
他将标准工时和温度管理的概念,融入“烧香”和“看天”的朴素经验中。
老张头一开始还满脸不信,但听着听着,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凌云说的这些方法,听起来土得掉渣,没有任何高深之处,却偏偏直指他日常工作中那些模糊不清、全靠感觉的痛点!尤其是那个“标准液对比”的法子,让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未想过可以这样来大致稳定鞣液的浓度!
“……就这么简单?”老张头将信将疑,但语气已经软化了许多。
“法子是土,但那位老师傅说,贵在坚持,每次都这么比对一下,时间长了,手感准了,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凌云淡然道,将自己完全摘出去,归于“某位老师傅”的经验。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桶失败的鞣液,又看了看凌云。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落魄,但言谈举止不像信口开河之人,说的办法也确实有点道理。
“啧……试试就试试吧。”老张头最终嘟囔着,像是下了决心。反正情况已经不能更坏了。“不过,小子,要是没用,你可别怪我骂人。”
“您尽管试。”凌云微微一笑,“若是觉得有点用……下次我来定制个小皮囊,您给我算便宜点就行。”他没有直接要钱,而是提出了一个未来的、基于对方效益提升后的交易,显得更加自然且不贪婪。
老张头挥挥手,算是答应了,然后迫不及待地就开始琢磨着怎么弄他那桶“标准液”去了。
凌云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他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这间气味刺鼻的作坊。
接下来的两天,凌云靠着那五枚铜钱,极其节俭地度日。每天只买最便宜的黑面包和清水,晚上则寻找最便宜的、按床位收费的大通铺过夜,忍受着汗臭、鼾声和蚊虫的叮咬。他每天都会在不同的手工业区徘徊,让璇玑持续扫描和学习。
第三天下午,他再次路过老张头的鞣革坊。
这一次,坊间刺鼻的气味似乎淡了一些。门口挂着的几张皮革,虽然算不上极品,但色泽明显均匀了不少,质地也看起来柔软了许多。老张头正和一个小商人模样的顾客说话,脸上虽然还是那副粗犷样子,但眉宇间的愁容消散了不少。
“老张头,这次皮子不错啊!比上次强多了!就按这个价!”那小商人满意地付了钱,拿着皮革走了。
老张头一回头,正好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凌云。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略显别扭的笑意,快步走过来。
“小子!你那个土法子……还真他娘的有用!”他压低了声音,难掩兴奋,“虽然还是糙,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十张皮子废三张了!软硬也差不离了!”
凌云心中了然,笑道:“有用就好。看来那位老师傅没骗人。”
“喏!”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不由分说塞到凌云手里,“说好的!给你便宜点!这几个钱你拿着!以后有什么好法子,记得再来告诉我老张头!”钱袋比凌云预想的要沉一点,里面除了约定的“折扣”,显然还有额外的感谢。
凌云没有推辞,接过钱袋,点了点头:“一定。老板您先忙着。”
离开鞣革坊,凌云掂量着手中的钱袋,里面大约有十几枚铜币。不多,但意味着一条可持续的、相对安全的谋生之路正在他脚下缓缓铺开。
他不需要发明蒸汽机,不需要提炼抗生素。他只需要将超越时代的算法和优化思维,隐藏在最朴素的“柴米油盐”、“老师傅经验”之中,不易察觉地提升那么一点点质量,优化那么一点点效率,就能在这个看似落后的世界里,为自己撬开一道生存的缝隙。
算法,并非一定要在服务器集群中运行。在这落风城弥漫着皮革味、麦香和汗水气息的街巷里,它同样以一种最原始、最不起眼的方式,悄然计算着生存的概率,优化着生活的质量。
凌云揣好钱袋,目光投向城市更深处。他知道,这仅仅是他利用知识在这个世界扎根的开始。更多的“算法”,等待着他去发现和应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