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极星寮三楼，绘里奈的房间。

　　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缝隙，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床铺平整，书桌上的料理笔记按大小排列，简易料理台上仅有的几件厨具擦得闪闪发光，窗台上的那盆多肉植物在晨光中舒展着饱满的叶片。

　　绘里奈已经醒了，但没有起床。

　　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天的场景：一色慧在礼堂直播中沉稳有力的声音、向婷婷在楼梯上俯视睿山枝津也的从容姿态、幸平创真毫不犹豫地说出“如果我输了，我自愿退学”时的表情。

　　还有今天下午三点，那场关乎退学的食戟。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单。

　　“咚咚咚。”

　　轻柔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绘里奈回过神，坐起身：“请进。”

　　门没有开。门外传来向婷婷清亮的声音：“绘里奈，是我。方便开门吗？”

　　绘里奈愣了一下，迅速整理了一下睡裙，走到门前打开。

　　向婷婷站在门外，已经换好了校服，黑色的长发整齐地束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微笑。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早上好，”向婷婷说，“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绘里奈摇头，侧身让她进来，“有事吗？”

　　向婷婷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这个朴素却整洁的空间。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今天晚上，东京数学会举办了一个招待会，宴请今年和国奥数竞赛的获奖者。主办方给远月十杰评议会发了邀请函——原本这类活动应该由总帅办公室统一安排出席人选，但现在……”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

　　“现在你父亲和他支持的那几位十杰，都在忙着推进‘中枢美食机关’的改革，估计没空理会这种‘小事’。邀请函刚好第一个流转到我这里，我就截留下来了。”

　　绘里奈在床边坐下，紫色的眼眸中闪过疑惑：“招待会？数学会？”

　　“嗯。”向婷婷点头，“听起来可能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所以我想邀请你，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去。”

　　“我？”绘里奈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我不太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向婷婷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是薙切绘里奈，是远月十杰第十席，是‘神之舌’。参加一场正式的社交活动，再合适不过了。”

　　她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而且绘里奈，你已经把自己关在极星寮好几天了。虽然这里很安全，但一直躲避也不是办法。你需要走出去，需要让人看到——薙切绘里奈没有消失，她只是选择了自己的路。”

　　绘里奈的手指微微收紧。向婷婷说的对，她确实在躲避——不仅是躲避父亲，也在躲避那个曾经被众人仰望的“神之舌”身份所带来的压力。

　　“而且，”向婷婷继续说，笑容里多了点狡黠，“这次招待会的举办地很有意思。我查了一下，是一家叫‘K餐厅’的地方。这家餐厅的经历……很有趣。”

　　她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资料：

　　“总之，今晚就我们两个去，再带上新户和北条。就当是散心，也当是……侦察。怎么样？”

　　绘里奈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那里显示着K餐厅的简介和几张照片。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极星寮的后院，菜园里的蔬菜在晨光中绿意盎然。

　　许久，她轻轻点头：

　　“好。我去。”

　　中午，极星寮的公共厨房。

　　向婷婷系着深蓝色的围裙，站在料理台前。她的面前摆放着各种食材：一块纹理细腻的羊腿肉，几种不同的鱼肉——鲷鱼、鲈鱼、鳕鱼，还有一些辅料：马蹄、香菇、葱姜、鸡蛋。

　　她在实验新菜品。

　　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羊腿肉被仔细地剔除筋膜，切成黄豆大小的细丁；鱼肉去骨去皮，用刀背细细刮成茸；马蹄和香菇切成极细的碎末。每一种食材都分开摆放，井然有序。

　　吉野悠姬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婷婷酱，这是在做什么？”

　　“狮子头。”向婷婷头也不抬，手中的动作不停，“不过是改良版。”

　　“狮子头？”悠姬眨眨眼，“华国料理？那个大肉丸？”

　　“传统狮子头用的是猪肉，有时候会加蟹粉。”向婷婷解释，“我在尝试用新的肉类做基底。并且和国的各种水产就是很好的选项，而且水产坐基地在和国的接受度也更高”

　　“需要我帮忙吗？”田所惠小声问。

　　“帮我准备一下高汤吧。”向婷婷说，“试试传统的和国料理高汤就行。”

　　“好、好的！”田所惠立刻去准备了。

　　绘里奈也走进了厨房。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简单的家居服，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向婷婷的动作。

　　“醒了？”向婷婷抬头看了她一眼，“中午想吃什么？我可以顺便做。”

　　“不用麻烦。”绘里奈摇头，“我还不饿。”

　　“那可不行。”向婷婷笑了，“晚上有招待会，中午不吃点东西垫垫，到时候可没力气应付社交场合。”

　　“K餐厅的主厨朝仓海，是在法国获得过米其林一星评价的厨师。”向婷婷一边操作，一边说，“但他的餐厅风格据说很特别——融合了法餐的技法、和食的审美，还有一些……数学元素。”

　　“数学元素？”绘里奈皱眉。

　　“对。”向婷婷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数学会的招待会选在那里举办。”

　　她从水中捞出定型好的狮子头，放入另一个锅中，加入刚才田所惠准备好的清汤，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炖煮的香气——羊肉的醇厚、鱼肉的鲜美、火腿的咸香，在清汤中慢慢融合。那是温暖而复杂的香气，让人安心。

　　“创真呢？”向婷婷突然问。

　　“在房间里。”绘里奈说，“他说要静心准备下午的食戟。”

　　“嗯。”向婷婷点头，“那我们就不打扰他了。午饭做好后，给他留一份送到房间去。”

　　下午夕阳西下。

　　一辆加长版的黑色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极星寮古朴的木制建筑前。车身光洁如镜，反射着天边瑰丽的晚霞，与极星寮质朴的环境形成了微妙对比。

　　车门两侧，已经站着两个人。

　　左侧是新户绯纱子。

　　右侧是北条美代子。

　　两人身穿远月的冬季针织校服胸前都别着远月学园的校徽。

　　极星寮的门开了。

　　向婷婷和绘里奈走了出来。

　　“婷婷大人，绘里奈大人。”新户绯纱子和北条美代子同时躬身问候，动作整齐划一。

　　向婷婷微笑着点头：“辛苦了，新户，美代子。”

　　绘里奈也微微颔首：“绯纱子，北条。”

　　北条美代子上前一步，为向婷婷拉开后座右侧的车门：“婷婷大人，绘里奈大人，请。”

　　向婷婷先上车，绘里奈随后。两人并排坐在宽敞的后座上。

　　北条美代子关好车门，绕到副驾驶位坐了进去。新户绯纱子则拉开后座对面的折叠座椅——那是一张倒座，面向后座两人——优雅地坐下，然后轻轻关上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而奢华。深色的真皮座椅，桃木饰板，迷你吧台，还有分隔前后座的隐私玻璃。空调系统无声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新剂味道。

　　车辆平稳启动，驶离极星寮。

　　车子驶上主干道后，向婷婷从随身的手提包中取出一份文件夹，递给绘里奈。

　　“这是K餐厅和今晚招待会的主要人员资料。”她说，“时间还早，你可以先看看。”

　　绘里奈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K餐厅的基本信息：位于东京港区，两年前曾因经营不善破产，后被一位名叫朝仓海的厨师接手并重新开业。朝仓海，三十五岁，曾在法国工作八年，其间获得米其林一星评价。三年前回国，接手濒临倒闭的K餐厅，用一年时间将其重新打造成东京高端餐饮界的话题店铺。

　　“朝仓海……”绘里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在法国获得过一星，却选择回国接手一家破产餐厅。不寻常的选择。”

　　“的确。”向婷婷点头，“更不寻常的是他的料理理念。据说他将数学原理——尤其是几何学和拓扑学——应用在菜品设计和摆盘上。所以数学会才会选择在那里举办招待会。”

　　绘里奈继续翻页。

　　第二页是K餐厅的团队介绍：

　　布袋胜也，四十二岁，副主厨。年轻时是天才甜点师，曾就读于远月学园，但在二年级时因故退学。之后游历欧洲，学习甜点和葡萄酒知识。四年前回国，加入K餐厅。资料附有一张照片——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眼神里有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远月的前辈……”绘里奈的目光在“因故退学”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赤松兰菜，二十八岁，服务员领班。 K餐厅破产前就在职，是唯一选择留在重新开业餐厅的老员工。照片上的女性笑容明朗，有着服务业人员特有的亲和力。

　　乾孙六，二十五岁，厨师。京都老牌怀石料理店“乾屋”的继承人，因与家族传统理念不合，两年前离家来到东京，加入K餐厅。照片中的年轻男子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但眼神清澈。

　　陈龙，二十九岁，厨师。香港粤菜名店“满汉楼”出身，一年前被朝仓海亲自邀请加入。资料备注：据传厨艺水平略高于高天赐。

　　看到这里，绘里奈忍不住抬眼看向婷婷：“这个陈龙……你特意标注....还有这个高天赐又是谁。”

　　向婷婷微微一笑：“高天赐我的师侄，陈龙的资料我是从我的华国内渠道弄来的......”

　　绘里奈继续翻看。后面还有几位厨师和服务员的简要介绍，每个人的背景都很特别——有从西班牙的著名餐厅的主厨，有华国粤菜的主厨，甚一位和国怀石餐厅的二代、远月曾经的学员。

　　这个团队……充满了故事。

　　最后，向婷婷的手伸过来，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一页资料上。

　　“重点看这个。”

　　绘里奈看向那页。资料上是一个蓝发少年的照片，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比她们稍长一些。少年的面容清秀，但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心思不在拍照上。

　　北田岳，十八岁，高三学生。资料非常简短，但附注却引人注目：

　　半个月前参加和国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据考场记录，交白卷离场。次日被朝仓海邀请参与一个小型招待宴（不到十人），并担任主菜的料理，菜品是拿坡里意大利面，惊艳所有人。三日后被朝仓海邀请至K餐厅实习。一周后，通过内部考核，转为正式厨师助理。

　　绘里奈的瞳孔微微收缩。

　　“交白卷的奥数选手……一周转正为星级餐厅的厨师助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拿坡里意大利面不是很平常的菜品吗？他一个业余人员就能惊艳所有人。”

　　“这就是我觉得今晚值得一去的原因之一。”向婷婷靠回座椅，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城市夜景，“一个业余厨师，能在朝仓海那种主厨手下，一周内从实习生转正……你我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绘里奈当然知道。远月学园的学生，想要在真正的星级餐厅立足，也需要的学习和适应。一周转正？除非是极星寮成员这种精英学员。

　　除非……这个北田岳，有着某种超乎常人的才能。

　　“这次过去参加招待会，主要目的有三个。”向婷婷的声音将绘里奈的思绪拉回，“第一，让你出来透透气，别总闷在极星寮。一直躲着你父亲，对你自己的心态也不好。”

　　绘里奈抿了抿嘴唇，没有反驳。

　　“第二，”向婷婷继续说，嘴角勾起一丝调侃的弧度，“就是去看看有什么‘惊喜’。你的‘神之舌’偶尔也需要一些精致的刺激，不是吗？”

　　这话说得轻松，但绘里奈听出了其中的关心。向婷婷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第三，”向婷婷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些，“就是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K餐厅的背景复杂，团队多元，理念独特……虽然你父亲现在被我们暂时‘困’在远月的规则游戏里，但我们要想真正站稳脚跟，需要不断扩展自己的影响力和资源网络。”

　　她转头看向绘里奈，紫色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

　　“远月之外，还有一个广阔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像朝仓海这样不走寻常路的主厨，有像北田岳这样突然冒出来的怪才，有无数我们还没接触过的可能性。”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窗外，东京的霓虹灯开始渐次亮起，将都市的夜晚点缀得流光溢彩。

　　“所以今晚，”向婷婷最后说，“我们就以远月十杰的身份，去见识见识那个世界的一角。放松点，绘里奈酱——这只是一场招待会，不是战场。”

　　绘里奈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又抬头看向车窗外的夜景。

　　许久，她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