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两日后）早上，远月学园行政大楼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是远月各料理系的系主任、研究部部长、行政部门负责人。

　　他们表情严肃，彼此间少有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

　　所有人面前都摆放着一份深蓝色封面的文件。

　　会议室的双开门被从外面推开。

　　中村蓟——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薙切蓟了——大步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黑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他的步伐稳健有力，黑色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别着的那枚徽章——薙切家的家纹，鹤与月的金色图案在灯光下闪耀。

　　这意味着，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他解决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姓氏。

　　仙左卫门总帅承认了他的回归，允许他重新使用“薙切”这个姓氏。

　　虽然没有人知道这背后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但结果是明确的——现在的他，在名义上已经具备了担任远月总帅的全部资格。

　　薙切蓟径直走向主位，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寒暄。他在那张属于总帅的高背椅上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都到齐了。”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温度，“那么，会议开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

　　“诸位面前的文件，想必都已经翻阅过了。”薙切蓟继续说，“这是经过十杰评议会审议通过，即将在今日九点向全学园公布的改革方案。在正式公布之前，我需要诸位的理解和配合。”

　　法国料理系的系主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第一个拿起了文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开封面，快速浏览着目录和摘要。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这……这是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薙切蓟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充满了压迫感

　　“诸位想必都已经过目了吧？”

　　“诸位所看到的是在蓟政权下，远月应有的崭新秩序。”

　　同一时间，极星寮。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公共大厅，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大厅里弥漫着食物和咖啡的香气——这是极星寮平凡而温暖的一个早晨。

　　文绪太太正在擦拭长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寸桌面都被擦得光可鉴人。这位在极星寮服务了数十年的寮母，今天显得格外沉默，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事情。

　　长桌的一角，向婷婷正在练习刀工。

　　她面前摆放着各种食材：白萝卜、胡萝卜、黄瓜、豆腐、里脊肉。她的手中握着一把中式菜刀，刀身薄而宽，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下刀精准，运刀平稳，收刀利落。切出的食材每一片都厚薄均匀，每一丝都粗细一致。

　　绘里奈坐在她对面，正在熬煮一锅高汤。小锅里，鸡骨、猪骨、干贝、香菇在清水中缓缓翻滚，冒出细小的气泡。她的眼神专注，时不时用汤勺撇去浮沫，调整火候。

　　两个女孩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默契的宁静。刀切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汤锅冒泡的“咕嘟”声，文绪太太擦拭桌面的摩擦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平静的晨间画面。

　　然而平静只是表面。

　　“绘里奈，”向婷婷突然开口，手中的刀没有停，“昨天十杰评议会又通过了你父亲的提案。你缺席，女木岛前辈中立，我和一色前辈……只能坚持防守策略。”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六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一票缺席。提案通过。远月学园的制度，要大变了。”

　　“铛”的一声，绘里奈手中的汤勺不小心碰到了锅沿。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很快稳住了。

　　“……我知道。”她低声说。

　　“九点，”向婷婷继续说，将切好的萝卜丝整齐地码在盘子里，“你父亲要进行全学园直播演讲。内容应该就是昨天通过的改革方案。”

　　她抬起头，看向绘里奈：“话说回来，你的‘失踪’现在也是学园的热门话题。不过除了普通学员，其他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你在极星寮。”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极星寮现在的状态，你父亲那边应该是没办法针对的。独立法人，财产自主，运营独立——这些一个月前紧急完成的法律手续，现在成了最坚固的屏障。所以你就放心住在这边，没关系的。”

　　绘里奈沉默着，手中的汤勺在锅中缓缓搅动。高汤的香气越来越浓郁，但她似乎闻不到。

　　文绪太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八点四十五分，然后轻声说：

　　“看来差不多要开始了。”

　　她打开了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远月学园中央礼堂的画面。镜头从高处俯拍，可以看到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学生，黑压压的一片。

　　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到电视上。

　　九点整。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讲台。

　　薙切蓟站在讲台中央。他穿着的黑色风装，胸前别着薙切家的家纹徽章。他的站姿笔挺，表情平静，眼神锐利。

　　镜头拉近，薙切蓟对着麦克风开口：

　　“诸位同学们，大家好。我是薙切蓟——远月学园新任总帅。”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礼堂，也通过电视信号传入学园的每一个角落。

　　极星寮大厅里，向婷婷挑了挑眉：“看来你父亲解决了姓氏问题。或者是总帅——仙左卫门阁下——有什么考量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电视里，薙切蓟继续演讲：

　　“我现在即将阐述的，是我以此为目标的理想世界——一个真正属于料理人的世界，一个没有浪费、没有淘汰、没有迷茫的世界。”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吉野悠姬、丸井善二、佐藤昭二冲了进来。三个人都穿着训练服，显然是刚从晨练中赶回来。

　　“开始了吗？”吉野悠姬气喘吁吁地问，眼睛紧盯着电视屏幕，“本次要说的是关于远月学园改革的内容……这就是小绘里奈的父亲？”

　　她的语气里混合着好奇和某种本能的警惕。

　　佐藤昭二脸色难看：“是啊！就是她那个可恶的老爸！”

　　丸井善二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分析着屏幕上的画面：“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进行什么样的改革……但从十杰的席位分布来看，支持他的六个人都是理念比较极端的。”

　　吉野悠姬鼓起脸，“嗯！我是绝对不会按照他说的去做的！”

　　电视里的薙切蓟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我改革的重点有两个。”

　　他竖起了食指。那个动作很简单，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首先第一个——现在学园内所存在的一切烹饪授课、实验室、研究会、同好会……以及自治运营的团体将——全部解散！”

　　“轰——”

　　不是真正的声音，但所有观看直播的人，脑海中都仿佛响起了一声轰鸣。

　　礼堂现场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片哗然。

　　学生们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讲师们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薙切蓟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

　　“全部归零。研究会和实验室制度也全部废止。”

　　“你说什么？别开玩笑了！”台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个高年级的男生站起来喊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薙切蓟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自己的话：

　　“今天，我就把前两天十杰例行会议上通过的内容，按照顺序一次告诉大家，请诸位做好相应的调整。”

　　“等、等一下！！”

　　一声怒吼打断了薙切蓟的话。

　　镜头转向声音的来源。一个身材魁梧如小山般的男生站了起来——豪田林清志，高中二年级，相扑火锅研究会主将。

　　他的研究会几天前刚从同好会晋升为正式研究会，为此他们付出了整整一年的努力。

　　此刻，这个刚刚实现梦想的男生，脸色涨红，眼中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

　　“研究会是学生们在遵从传统的基础上，不断磨练自己烹饪技巧的平台！现在却要废止掉？！你这番举动实在侮辱远月学园的传统历史！！”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力量。那是长期进行相扑训练练就的肺活量，此刻全部化作了愤怒的质问。

　　薙切蓟终于看向了豪田林。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就像天神在看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

　　然后，他伸出了第二个手指。

　　“并且，第二个，”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就是学园将组建新的组织。是由总帅和十杰评议会组成的决策层，里面我集结了，我亲自筛选出来的学生，大家一同探索崭新美食的精英组织，这是共享所有美味的众神世界。”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个组织将命名为——「中枢美食机关」。”

　　台下陷入了一片困惑的低语。中枢美食机关？那是什么？

　　薙切蓟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你们今后烹饪的所有菜品，都由「中枢美食机关」的成员们决定。你们今后不必再创造新的菜品。”

　　豪田林清志愣住了。他周围的学生们也都愣住了。

　　不必……创造新的菜品？

　　对一个料理人来说，这等于剥夺了灵魂。

　　“真是……莫名其妙！荒谬至极！”豪田林先是愤怒地自言自语，然后，那股愤怒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鼓起全身的力气，用能让整个礼堂震颤的声音吼道：

　　“谁会听从这种荒谬的决定！！”

　　薙切蓟这次终于回复了豪田林。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冰冷的东西：

　　“真是遗憾。倘若有人反对，那么反对的人将会被学园除名。”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除名！从远月学园除名！

　　对这里的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意味着梦想的终结，意味着人生的转向，意味着过去所有努力的付诸东流。

　　薙切蓟继续他的话，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慈悲”：

　　“况且，你们都错了。至今为止学园的教育系统才是最不合理的。口口声声倡导实力为先，完全放弃实力颇弱的人，学生之间的个性差异也日益呈现，每个人成长的速度也截然不同，你们不认为这些非常蛮横吗？”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所有人：

　　“今后，你们的烹饪技能全部由中枢美食机关亲自传授。任何人都能享受公平的对待。也就是说，你们全部人终究都能从中学到十杰级别的技术、理念、菜谱。”

　　台下响起了一片骚动。

　　十杰级别的技术？菜谱？所有人都能学到？

　　一些学生的眼神开始动摇。如果……如果真的能学到十杰级别的料理，如果真能避免被退学的风险，如果……

　　薙切蓟捕捉到了这些动摇，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更具诱惑力：

　　“没错！我们要创造这样一个世界——没有无益的竞逐，没有必要的退学，没有必要的区分，没有必要的竞争。你们在这个世界里是自由的……从失败和淘汰中自由，从迷茫和浪费中自由，从‘不够好’的自卑中自由。”

　　极星寮大厅里，向婷婷突然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仅仅这段，”她一边继续切着手中的食材，一边说，“我是赞同的。远月的竞争确实有些过了。华国烹饪学校也是先系统化教学，然后到达一定水平后才会拜师，开始创新自己的食谱。”

　　她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

　　“但问题在于……他说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吗？”

　　电视里，薙切蓟伸手指向台下的学生，那个动作充满了煽动性：

　　“你们仔细听好了，你们根本不是弃子。你们是构筑远月未来的重要战力！和我一同把这个国家的美食大步向前推进吧！”

　　演讲在掌声中结束——虽然那掌声稀稀拉拉，大多数来自早已安排好的人。

　　电视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开始进行苍白无力的解读和分析。

　　吉野悠姬关掉了电视。她鼓起脸额头上出现井字青筋，反而显得挺可爱：

　　“嗯！我是绝对不会按照他说的去做的！”

　　佐藤昭二用力点头：“我也是！”他转头寻求其他人的支持，“你们也是吧……？”

　　丸井善二推了推眼镜：“从学术角度来说，这套体系确实能保证下限……但上限呢？没有自由探索，没有个人风格，没有失败的尝试，真的能培养出顶尖的料理人吗？”

　　向婷婷放下手中的刀。她将切好的食材一一摆好，动作从容不迫：

　　“你们可以等几天。我和一色前辈，对了，还有绘里奈酱——我们可还是十杰呢。”

　　她看向绘里奈，微微一笑：

　　“天没塌下来。过几天，还有个直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