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的夜色在身后逐渐被甩开，黄永发带着陈默穿行在几条偏僻的后巷，最终钻进了一栋看起来颇为老旧的唐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和淡淡的香火味。

　　黄永发的家在三楼，一个不算宽敞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单位。家具简单，有些陈旧，但胜在干净。一进门，陈默就敏锐地感觉到，这里的“气”与其他地方不同。虽然依旧有阴气存在，但却少了几分怨厉，多了几分……平和？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他的目光掠过客厅，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女鬼——江雪。她的灵体比刚才在街上凝实了一些，但依旧显得虚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落在陈默身上。她没有寻常鬼物的狰狞或哀怨，气质清冷，如同古画中走出的仕女。

　　黄永发显然习惯了江雪的存在，他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啤酒，扔给陈默一罐，自己猛灌了几口，然后瘫坐在旧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刚才，谢了。”他再次道谢，语气比在街上时真诚了不少，“要不是你，我和江雪恐怕都麻烦。”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地看了一眼江雪的方向。

　　陈默接过啤酒，没有喝，只是放在一旁。“举手之劳。”他平静地回答，目光却再次投向江雪。在他的“观气”视野中，江雪的灵体纯净，怨气极淡，反而萦绕着一股绵长而温和的执念之力，这执念似乎与黄永发紧密相连，构成了她存在的根基。这种状态的鬼魂，他前所未见。

　　“你看得到她？”黄永发注意到陈默的目光，并不惊讶，只是挑了挑眉。能轻易解决那种怨灵聚合体的人，能看到江雪并不奇怪。

　　“嗯。”陈默点头，“她很特别。”

　　听到这话，江雪清冷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黄永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珍惜。“是啊，她很特别。”他没有过多解释，转而问道：“你不是本地人吧？看你手段，是正宗的道门传承，来这里做什么？”

　　“游历，修行。”陈默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反问道：“你一直用这种方式……‘处理’那些东西？”他指的是黄永发那不用符咒，只靠沟通谈判的驱魔方式。

　　黄永发耸耸肩，又灌了一口啤酒：“不然呢？它们很多也只是可怜人，死了没地方去，或者有心愿未了。能谈拢，送它们安心上路，总比打得魂飞魄散要好。当然，像今晚那种彻底疯了的，谈不拢，也只能拼命。”他说着，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胸口，显然刚才的战斗让他吃了不小的亏。

　　“沟通……需要对方尚有理智。”陈默点评道，“并非所有怨灵都听得进道理。”

　　“我知道。”黄永发叹了口气，“但这是我的方式。我从小就能看到它们，江雪也一直在我身边。我觉得，人和鬼，说到底都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没必要非得你死我活。”

　　这时，一直沉默的江雪，身影微微飘近了一些，一个轻柔的、带着些许空灵的女声直接在陈默和黄永发的脑海中响起：

　　“发仔心善。但他的方式，太容易受伤。”她的声音带着关切，目光却落在陈默身上，“你的力量很纯粹，是正统的太平道法。有你在，他或许能安全些。”

　　这直接的神念传音让陈默微微一愣。这女鬼的道行，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一些，而且见识不凡，竟能认出他功法的些许根脚。

　　黄永发似乎也能听到江雪的传音，他皱了皱眉：“江雪，我说过我能搞定。”

　　江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但那眼神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陈默看着这一人一鬼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心中了然。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远超普通的驱魔人与助手，更像是一种相依为命的亲人。这种关系，在正统道门看来或许惊世骇俗，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道法自然，万类各有其性。”陈默缓缓开口，既是对黄永发，也是对江雪，“强行度化与放任自流，皆非上策。审时度势，或渡或镇，存乎一心。”

　　他这话带着《太平清领书》的理念，既不完全赞同黄永发有时过于“仁慈”的方式，也并非主张一味打杀，强调的是根据具体情况灵活处理。

　　黄永发若有所思。他混迹灵异圈子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骗钱的神棍，有手段酷烈的法师，但像陈默这样气息纯正、理念却又似乎不那么迂腐的修道者，还是第一次见。

　　江雪则是微微颔首，看向陈默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认可。

　　“你说得对。”黄永发放下啤酒罐，神色认真了些，“以后遇到硬茬子，可能真得找你帮忙。当然，不会让你白干，规矩我懂。”

　　陈默不置可否。他需要在这个世界停留至三十天期满，也需要寻找“九龙之枢”的线索，与黄永发这个地头蛇合作，利大于弊。

　　“你刚才用的那种……看不见的力量，就是道法？”黄永发好奇地问，他只能感觉到能量波动，却看不到符种的具体形态。

　　“可理解为符法的一种。”陈默简单解释，“以自身之气，引动天地之力，勾勒符文，蕴含不同妙用。”

　　“厉害。”黄永发由衷赞道，随即又有些自嘲，“比我这种靠嘴皮子和挨打的方式强多了。”

　　“各有缘法。”陈默道。他能感觉到，黄永发那种与鬼魂沟通、甚至看到其死亡经历的能力，同样是一种罕见的天赋，只是缺乏系统的修炼和攻伐手段。

　　就在这时，陈默怀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鬼王达之前为他准备的廉价手机。他拿出来一看，是鬼王达发来的短信，字数不多，却让他眼神一凝：

　　【大佬，你让我打听的‘九龙之枢’有眉目了！城寨老人说，可能跟一个很久以前失踪的‘风水镇物’有关，据说是一面古镜，叫‘阴阳镜’，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个叫‘郭氏纸扎铺’的地方！那铺子就在城寨西区，但几十年前就失火烧毁了，现在是一片废墟。】

　　阴阳镜？郭氏纸扎铺废墟？

　　陈默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九龙戏院后台那面映照出阴阳路的碎裂镜子！难道那面镜子，就是所谓的“阴阳镜”？或者说，是其中一部分？而“郭氏纸扎铺”的废墟，是另一个关键地点？

　　线索似乎开始串联起来了。

　　黄永发见陈默看着手机神色有异，问道：“有事？”

　　陈默收起手机，沉吟片刻，决定透露部分信息：“我在寻找一件东西，可能与城寨的一处古老废墟有关。”

　　“城寨？”黄永发皱了皱眉，“那地方鱼龙混杂，阴气也重，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盘踞。你要找什么？说不定我听说过。”

　　“一面古镜，可能与风水镇物有关。”陈默没有全盘托出。

　　“古镜……”黄永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印象。不过城寨西边确实有些老废墟，邪门得很，我很少往那边凑。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一些老街坊。”

　　“多谢。”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江雪，再次传音过来，这次只是针对陈默，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郭氏纸扎铺……我好像听以前的‘老邻居’提起过。那场大火，烧死的不仅是人……还有别的东西。那废墟，不干净。你要去的话，务必小心。”

　　陈默心中一动，看向江雪，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看来，这旺角之行，不仅结识了这位特别的驱魔人和他的鬼伴，似乎还意外获得了关于“九龙之枢”的重要线索。

　　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了——重返九龙城寨，探寻那“郭氏纸扎铺”的废墟。

　　只是不知，那片被大火焚毁几十年的焦土之下，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危险。而身边这位驱魔人黄永发，又是否会卷入其中？

　　窗外，旺角的霓虹依旧闪烁，而一场围绕古老城寨的秘密，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