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声几不可闻的“卖吧”，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赵明远心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只有死寂般的妥协，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对都更让他感到沉重和窒息。

　　家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决定的最终做出而有所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凝滞。婆婆彻底将自己封闭在了次卧里，除了必要的上厕所，几乎足不出户。送进去的饭菜，往往只是象征性地动几筷子，有时甚至原封不动。她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声“卖吧”一起被抽走了。

　　林晓芸依旧沉默，但这种沉默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疏离。她照常做饭、打扫、接送婷婷，但和赵明远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墙。她不再主动和他说话，偶尔必要的交流，也只是简短几个字，眼神尽量避免与他接触。晚上，她带着婷婷睡在主卧，房门紧闭，将赵明远隔绝在外。那个曾经充满温情的家，此刻像一个临时拼凑的旅店，冰冷而陌生。

　　赵明远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抱怨。这一切都是他选择的代价。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推进卖房的事情。

　　之前联系过的几家中介陆续打来电话，约定了上门实地勘验和评估的时间。第一个中介来的那天，是个阴沉的上午，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门铃响起时，赵明远的心也跟着一紧。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小伙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激光测距仪。

　　“您好，赵先生是吧？我是安居客的小王，之前跟您电话联系过，过来看看房子。”小伙子声音洪亮，与家里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

　　“请进吧。”赵明远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干涩。

　　小王一踏进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开始像雷达一样快速扫描起来。他从客厅走到餐厅，又探头看了看厨房和卫生间，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哎呀，赵先生，您这房子保养得真不错，户型也方正，南北通透，还是学区房，稀缺资源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异常刺耳。赵明远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陌生人在自己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家里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和背叛感油然而生。这里每一寸地板，都留下过婷婷蹒跚学步的脚印；那面墙上，曾经挂满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个阳台，他和林晓芸曾在无数个夜晚并肩站着，看着城市的灯火，憧憬着未来……而现在，这一切都要被明码标价，像商品一样被展示、被评估。

　　小王拿出测距仪，开始丈量各个房间的面积，嘴里报出的数字冰冷而精确。他又拿出相机，对着各个角落拍照，闪光灯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一次次亮起，像是对这个家最后的审视和记录。

　　“主卧带飘窗，不错。儿童房布置得很温馨啊。”小王一边拍照，一边习惯性地点评着，试图拉近关系，“赵先生，您这突然卖房，是打算置换还是……？”

　　赵明远喉咙发紧，含糊地应道：“……有点急用。”

　　小王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在这个行业，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卖房的原因。他走到电视柜前，目光扫过那个布满裂痕的相框，眼神略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开，并未多言。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婆婆苍老而憔悴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她死死地盯着正在客厅里忙碌测量的中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种被侵犯领地的警惕。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看着，直到小王察觉到视线，疑惑地望过去时，她才猛地关上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小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继续他的工作。

　　整个勘验过程，林晓芸始终没有露面。她把自己和婷婷关在主卧室里，直到中介离开，才面无表情地出来，开始默默地收拾被稍微挪动过的物品，仿佛要将外人留下的痕迹彻底清除。

　　接下来的几天，又有两拨中介上门。每一次门铃响起，对赵明远而言都是一次煎熬。他不得不反复向来人介绍房子的情况，回答各种问题，忍受那种被审视、被估价的目光。家，这个最私密、最温暖的港湾，正在一点点被剥离情感的外衣，赤裸裸地展现出它作为商品的属性。

　　几天后，几家房产网站和中介门店的橱窗里，悄然挂上了这套房子的信息和照片。赵明远在网上看到那些经过精心修饰的照片时，心里五味杂陈。照片上的家，明亮、整洁、温馨，仿佛依旧充满了幸福的气息，可现实中的它，却早已支离破碎，冰冷不堪。

　　初步的估价也陆续反馈回来。由于是急售，加上学区房政策近两年有所波动，几家中介给出的价格虽然略有差异，但大体都在一个区间内。这个数字，比赵明远心理预期的要低一些，但算下来，在偿还剩余贷款后，剩余的款项确实足以支撑赵明扬后续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治疗和康复费用，甚至还能略有结余作为他们租房和生活的缓冲。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最终确定的、能够解决眼下最大困境的数字，赵明远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那串冰冷的数字，像是一把钥匙，既能打开锁住弟弟未来的枷锁，也即将亲手锁上他们这个小家安稳的大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四周是熟悉又即将告别的一切。墙上还留着之前挂结婚照的痕迹，角落里放着婷婷的玩具箱，阳台上林晓芸养的多肉植物依旧倔强地生长着。这里承载了太多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而现在，他即将亲手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已经联系好的、出价相对合理也同意尽快办理手续的中介小王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

　　而他，即将亲手熄灭属于他们的这一盏。

　　最终，他闭上眼，用力按下了拨通键。

　　“王经理，是我，赵明远。就按之前谈的那个价格吧……对，尽快安排签合同吧。”

　　挂了电话，他瘫在沙发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估价结束了，真正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支付。前路未知，家的灯火即将熄灭，等待他们的，是租房度日的漂泊，和一段漫长而艰难的修复期，不仅仅是为了赵明扬的身体，也是为了这个遍体鳞伤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