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夜的网约车
母亲在电话里的哭嚎声,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听筒,淹没了整个客厅,也淹没了赵明远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十几万的债务。上门逼债的凶徒。吓破胆的父母。那个不成器却又是唯一弟弟的安危。
所有这些,汇成一股狂暴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将他死死按在深渊底部,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绝望。
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嘟地响着,空洞而刺耳。
赵明远还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焦的枯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和眼底深处那剧烈挣扎后残留的、破碎的空洞。
林晓芸站在一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她看着丈夫,看着他身上那种彻底被抽空了一切希望的绝望,寒意像藤蔓一样爬上脊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问怎么办?商量对策?安慰他?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能怎么办?商量什么?他们拿什么去填那个十几万的窟窿?又拿什么去应对那些亡命之徒?
安慰?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任何语言,在这赤裸裸的、狰狞的现实面前,都失去了重量。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他们。只有彼此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交错在冰冷的空气里。
突然,赵明远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某种本能驱动,极其缓慢地、机械地放下了电话听筒。然后,转过身,没有看林晓芸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径直走向玄关。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玻璃上,却又义无反顾。
“你……你去哪?”林晓芸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赵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她,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调回答:
“出去……赚钱。”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狠狠砸在林晓芸的心上。
赚钱?深更半夜?去哪里赚钱?
她瞬间想起了刘芳的话——在城南超市门口看到他像是在问路。想起了他最近早出晚归的神秘。想起了文档里那些几十块的零星记录。
一个清晰的、可怕的念头,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
他还能去做什么?在这个时间点?
开网约车?或者……去干那些不需要学历、不需要技术、只要出卖力气和时间的零工?搬运?装卸?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收缩起来。
赵明远没有等她回应,已经换好了鞋,拉开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林晓芸一个哆嗦。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没有回头。
林晓芸僵在原地,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最终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她猛地冲回客厅,扑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辆他们贷款买的、平时除了接送孩子很少动用的家用轿车,亮起了尾灯。像一头沉默的困兽,缓缓驶出了小区,汇入城市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很快便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真的去了。
在这个寒冷的深夜,带着一身无法言说的屈辱和破釜沉舟的绝望。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林晓芸的视线。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无声地痛哭起来。
为她那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丈夫。为这个摇摇欲坠、看不到未来的家。也为她自己那无处安放的恐惧和心痛。
……
城市的夜晚,是另一副面孔。
霓虹闪烁,灯红酒绿,掩盖了白日里所有的焦虑和匆忙,却也滋生着另一种形态的光怪陆离和疲惫不堪。
赵明远握着方向盘,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无尽的车流。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放着过时流行音乐的频道,声音开得很低,试图驱散车内令人窒息的寂静,却反而更添凄凉。
手机支架上,网约车平台的APP不断发出冰冷的、机械的派单提示音。
【叮咚!为您派发新订单,起点:蓝爵KTV,终点:城西家园。】【叮咚!为您派发新订单,起点:夜市大排档,终点:理工大学宿舍。】【叮咚……】
他麻木地接着单,按照导航的指示,穿梭在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此刻却陌生得如同异乡的城市里。
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高档酒店门口,醉醺醺的生意人互相搀扶着道别,嘴里喊着“下次再聚”;灯光暧昧的酒吧街旁,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肆意笑闹;24小时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熬夜加班的程序员拖着疲惫的身体买咖啡;路边摊,环卫工人正就着寒风吃着简单的宵夜……
人生百态,在他车窗外上演。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疲惫,自己的欲望,在这深夜里奔波或放纵。
而他,像一个幽灵,一个旁观者,载着他们一段短短的路程,窥见他们生活的一鳞半爪,然后各自消失在人海。
“师傅,开快点,赶门禁!”一个满身酒气的学生拍着他的座椅靠背。“哥们儿,这单走线下吧?便宜点,平台抽成太狠了。”一个精明的中年男人试图讨价还价。“哎呀,车里什么味儿啊?能不能开点窗?”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捂着鼻子抱怨。“生活不容易啊,这么晚还出来跑车。”一个同样疲惫的中年乘客,看着窗外,发出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的叹息。
赵明远沉默地开着车,对所有要求、抱怨、搭讪,都只用最简短的“嗯”、“好”、“抱歉”来回应。
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面这个开着车、为了几十块钱奔波劳碌的、名叫赵明远的男人。
曾几何时,他坐在恒科科技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里,喝着现磨咖啡,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讨论着几百万预算的项目。
而现在,他龟缩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呼吸着混合烟味、酒味和廉价香水的空气,为了几十块的车费,对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赔着小心。
巨大的落差,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所剩无几的自尊。
APP里的数字缓慢地跳动着。每增加一点,距离那可怕的债务数字就近了一微米,却也离他过去的那个自己更远了一步。
凌晨三点多,送完一个去机场赶早班机的乘客,他终于感到了极致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精神上的彻底耗竭。
他把车停在机场高速的应急停车带,熄了火。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跑道上飞机起落的轰鸣隐约传来。
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包裹了他。
他瘫在驾驶座上,仰起头,看着车顶模糊的轮廓。白天母亲哭嚎的声音,债主凶狠的威胁,弟弟可能被打断腿的想象,林晓芸苍白惊恐的脸,婷婷那双清澈不安的眼睛……所有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腾、撞击。
还有那十几万的债务。像一座黑色的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一种极致的无力感和绝望,终于冲垮了他强行筑起的堤坝。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咚!
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车厢里炸开,方向盘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手背瞬间传来剧痛,恐怕已经红肿。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粗重地喘息着,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眼眶烧得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原来,生活真的可以把你逼到这一步。
逼到你放下所有的体面和骄傲,深更半夜,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城市的血管里,用最廉价的方式,去换取一点点延缓死亡的筹码。
他伏在方向盘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窗外,一辆闪着红蓝灯光的交警巡逻车缓缓驶过,似乎注意到了这辆违停的车辆。
赵明远猛地抬起头,像受了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迅速驶离了停车带。
他不能停下。
哪怕尊严尽碎,哪怕前路漆黑。
他也必须,继续开下去。
因为,这口锅,还需要他这把卑微的柴,去继续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