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表叔的土特产
门敞开着,楼道里阴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林晓芸单薄的家居服紧贴在身上,激起一阵寒意。她看着门口站着的婆婆和那个陌生的“表叔”,目光最终落在那几个鼓鼓囊囊、看起来沉甸甸的编织袋上。
土特产?什么样的土特产需要用这么大的袋子,而且让婆婆的表情如此心虚慌乱?
“进……进来吧,外面冷。”林晓芸侧身让开,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但握着门把的手心里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婆婆如蒙大赦般,赶紧弯腰想去提袋子,那个表叔却抢先一步,动作利落地将几个袋子拎了起来,笑呵呵地说:“嫂子别动,沉,我来我来。”
他的力气似乎不小,那几个袋子看起来分量不轻。他拎着袋子走进客厅,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着屋里的陈设,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衡量和算计,虽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朴实的笑容。
婆婆跟着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看林晓芸,也不敢仔细打量这个家,仿佛她不是这里的女主人,而是个误入此地的陌生人。
“坐吧。”林晓芸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接水。她的手微微有些抖,温热的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她却仿佛没有感觉。
表叔将那几个编织袋放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继续打量着客厅,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明远这房子真不错啊!亮堂!大气!还是在城里好,比我们乡下强多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却莫名地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婆婆更加局促了,低声含糊地应着:“哎,也就是个窝……没啥好的……”
林晓芸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表叔路上辛苦了吧?妈,您也坐。”
三人终于在沙发上坐下,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婆婆始终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表叔则端起水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口,然后目光转向林晓芸,笑容可掬地开口:“你就是晓芸吧?常听家里提起,说是明远有出息,娶了个城里媳妇,又漂亮又能干!今天一看,果然是啊!”
他的恭维显得十分生硬和刻意。林晓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应,等待着他的下文。她不相信这个人千里迢迢跑来,只是为了说几句客套话和送点“土特产”。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表叔的话锋开始不着痕迹地转向。
“唉,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啥好东西。”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主要是听说老哥哥……就是他大伯,摔着了?还挺严重?做手术了?”
他终于切入了正题。婆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嗯,正在手术。”林晓芸言简意赅。
“唉!真是天灾人祸啊!”表叔一拍大腿,表情痛心疾首,“老人家可遭罪了!这手术……得花不少钱吧?明远一个人在那撑着?能应付过来吗?”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关心,实则像探针一样,精准地刺探着这个家庭的财务窘境。
林晓芸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个表叔,绝非只是来探病那么简单。
“是在想办法。”林晓芸的回答依旧谨慎,滴水不漏。
“哦……想办法好,想办法好……”表叔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杯边缘,眼神闪烁了一下,终于图穷匕见,“那个……晓芸啊,按理说,这时候我不该张这个嘴……但是吧……家里最近也确实遇到了难处……”
来了。
林晓芸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婆婆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表叔,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表叔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警告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表叔脸上堆起更加“为难”和“愧疚”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是这样……年前呢,明扬兄弟……就是明远他弟弟,不是倒腾那个生意嘛,一时手头紧,就在我那儿……周转了一点儿……”
“周转”两个字,他咬得格外轻巧。
林晓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明扬!又是赵明扬!他竟然还欠了这个表叔的钱?!
“……当时说得挺好的,很快就还。我这看在亲戚份上,也就……唉!”表叔重重叹了口气,演技浮夸,“可这眼看都过去这么久了,一分钱没见着。我这家里吧,最近也等着用钱,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钩子一样挂在林晓芸脸上,那层憨厚的伪装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精于算计的真实面目:“我本来是想去找明扬要的,可听说那小子跑得没影了?这不是没办法了嘛……只好厚着脸皮,找到这儿来了……想着明远现在出息了,在城里住这么大房子,总不能看着他弟弟欠债不还,让他老叔我作难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晓芸瞬间苍白的脸色,又“好心”地补充道:“哦,数目也不大,就……十五万块钱。对明远来说,也就是指头缝里漏一点的事儿吧?”
十五万!
又一个十五万!
像一道惊雷,在林晓芸耳边炸响!炸得她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终于明白婆婆为什么是那副心虚恐慌、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终于明白那些“沉重的土特产”是什么了!那是催债的登门了!是赵明扬留下的又一个烂摊子!而且,这次是所谓的“亲戚”,打着探病的幌子,行逼债之实!比那些凶神恶煞的混混更难应付!
巨大的愤怒和荒谬感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涌!赵明扬!那个蛀虫!他到底把这个家拖累到了什么地步?!公公还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赵明远还在为几千块手术费奔波哀求,这边竟然又冒出来一个亲戚债主!十五万块!他说得如此轻巧!
婆婆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替儿子辩解或者求情了。她显然早就知道,并且默认了表叔的到来。
林晓芸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骂和质问。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她看着表叔那张写满“我也很为难”实则步步紧逼的脸,看着婆婆那副懦弱无助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个家,简直就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微光,立刻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表叔,您也看到了,家里现在的情况。爸在医院手术,急需用钱。明远为了筹钱,已经……已经筋疲力尽了。别说十五万,现在就是四千,我们也拿不出来。”
她的话说得直接而艰难,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玻璃碴。
表叔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冷硬,但语气依旧“通情达理”:“哎呀,晓芸,你这话说的……谁家还没个难处呢?老哥哥手术要紧,这我理解!但我这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都是血汗钱!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手术费该交交,我这边呢,也不逼你们立刻全还。你们先凑个一两万给我应应急,剩下的……慢慢再说?不然我回去实在没法交代啊……这要是闹起来,对明远名声也不好吧?毕竟是在城里混的人……”
软硬兼施!先是示弱诉苦,接着是看似让步的逼迫,最后甚至隐含威胁!
林晓芸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今天若是不给出一个说法,这个表叔绝不会轻易离开。
而她现在,身无分文。卡里刚刚清零。李总那边的尾款还在走流程。赵明远那边打过去了五千三,还差着两千七手术费……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银行。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XX:XX收到跨行汇款人民币58,000.00元,当前余额为58,000.00元。】
五万八?!
李总的尾款到了?!而且比预期的还要快,数额还要多一些?!
巨大的、猝不及防的惊喜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林晓芸!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但下一秒,表叔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婆婆那惶恐不安的表情,以及屏幕上那冰冷的“十五万”债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她的狂喜。
这笔钱,是救命钱,是赵明远等着救父亲的钱,是她和婷婷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还有房贷……却不是用来填赵明扬那个无底洞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表叔。
表叔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情绪变化和那条短信的可能含义,眼神立刻变得灼热起来,紧紧盯着她手里的手机。
林晓芸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钱到了。
债主就在眼前。
手术费还差两千七。
家里欠债十五万。
她该怎么办?
是立刻把钱转给赵明远救急?还是先拿出十五万打发走这个如跗骨之蛆的表叔?
每一个选择,都无比艰难,都意味着割舍和痛苦。
她握着手机,仿佛握着一条刚刚抓到、却可能随时溜走的活鱼,滑腻而沉重。
表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诱惑:“晓芸啊,是……有什么好消息吗?要是手头宽裕了,你看……我这……”
林晓芸看着他那副嘴脸,又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婆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表叔的话,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表叔,您的难处,我知道了。”
“但是,钱,现在一分都没有。”
“就算有,也得先紧着手术台上的人救命。”
“至于明扬欠您的钱——”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表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谁欠的债,您找谁要去。冤有头,债有主。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