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防盗门扭曲断裂的巨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那只透过门缝恶狠狠瞪进来的眼睛，充满了暴戾和凶光，像来自地狱的窥视。

　　“啊——！”婆婆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惊恐，整个人瘫软在沙发角落，抖如筛糠。

　　儿童房里，婷婷的哭声因为这声巨响骤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赵明远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跳，在那只眼睛出现的瞬间，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举起手中的木棍就朝着门缝猛捅过去！

　　“滚开！！”

　　木棍擦着门缝划过，撞在变形的金属上发出闷响。门外传来一声吃痛的咒骂，那只眼睛瞬间缩了回去。

　　“妈的！还敢动手？！”门外响起更加狂暴的踹门声，整个门框都在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连同墙体一起被拆毁！

　　“警察！马上就到！你们跑不了！”林晓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嘶喊，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变调，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她紧紧攥着刚刚结束报警通话的手机，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另一只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

　　“警察？”门外的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嚣张的狂笑和叫骂，“吓唬谁呢？！等警察来了，老子早办完事走了！”

　　但踹门的力度，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迟疑。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终究对代表着国家暴力机器的警徽，存有本能的忌惮。

　　这短暂的迟疑，成了救命的关键。

　　时间在极度恐惧和狂暴的砸门声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就在赵明远准备再次用木棍封堵门缝，林晓芸几乎要绝望地以为门会被彻底撞开时——

　　楼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伴随着威严的呵斥：

　　“住手！警察！”

　　“干什么的？！立刻停止！”

　　“靠墙！双手抱头！”

　　来了！警察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门外的砸门声和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混乱的推搡声、呵斥声和几句不甘心的低吼。

　　“操！真来了！”

　　“快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着楼梯口方向仓皇远去。

　　紧接着，是警察严厉的警告和追击的脚步声。

　　几秒钟后，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外粗重的喘息声——那是留下来的警察，以及门内，赵明远和林晓芸劫后余生、几乎虚脱的喘息，还有婷婷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以及婆婆终于爆发出来的、后怕的嚎啕大哭。

　　“里面的人，没事吧？我们是派出所的！请开一下门！”一个沉稳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赵明远和林晓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死里逃生的恍惚和依旧残留的恐惧。赵明远深吸一口气，缓缓移开顶门的木棍，颤抖着手，试图打开那扇已经变形、锁舌卡死的防盗门。试了几次，才在一位警察的帮助下，从外面用力，才将扭曲的门勉强推开一道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门外，站着三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地上，还残留着门锁被暴力破坏迸溅出的金属碎屑。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警官，目光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惊恐哭泣的老人，瑟瑟发抖的孩子，手持木棍、惊魂未定的男主人，以及脸色惨白、明显怀着身孕却强自镇定的女主人。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谁报的警？”

　　“我。”林晓芸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他们……他们暴力砸门，威胁我们……”

　　“几个人？看清楚长相了吗？往哪个方向跑了？”警官语速很快，问题精准。

　　“至少三个，没看清脸，听到你们来了就往楼下跑了……”赵明远喘着粗气回答，手里的木棍还紧紧握着。

　　“小张，小李，追一下看看，联系指挥中心留意附近监控。”中年警官迅速对身旁两名年轻警员吩咐道。两人应声快步朝楼梯口追去。

　　警官这才将目光转回屋内，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怎么回事？慢慢说。为什么他们会来砸你们家的门？”

　　赵明远和林晓芸互相补充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从赵明扬可能欠下高利贷，到之前的电话威胁，再到今晚对方明确索要十五万并暴力破门的经过，尽可能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林晓芸还拿出了那个存有录音证据的旧手机。

　　警官仔细听着，接过手机，播放了部分录音，脸色越来越凝重。

　　“也就是说，根源在于你弟弟可能欠下的、一笔未经证实的债务？对方身份不明，但采用了暴力威胁和破坏财产的方式催讨？”警官总结道。

　　“是的！警官，他们太猖狂了！这是黑社会啊！”赵明远激动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

　　警官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对方暴力破门，威胁他人安全，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甚至可能触犯《刑法》。我们会立案调查，尽力追查这几名嫌疑人的身份。”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现实的沉重：“但是，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这类案件，如果抓不到现行，或者嫌疑人反侦察意识强，后续侦破会有难度。而且，问题的根源——也就是这笔债务本身，如果确实存在，并且属于民间借贷纠纷，我们公安机关是无法介入实质性的债务处理的。我们的职责是打击违法犯罪行为，维护社会治安。”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经历生死时速的赵明远和林晓芸头上。

　　意思很明确：警察会管砸门打人，但不管你们到底欠不欠钱，以及欠多少钱。

　　“那……那他们要是再来呢？”婆婆颤巍巍地问，脸上毫无血色。

　　“我们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警力。你们自己也要提高警惕，注意安全。如果对方再次上门骚扰或威胁，立刻报警。”警官说着，拿出接警记录本，开始详细登记他们的个人信息和案件经过，“另外，这扇门的损失，可以作为对方违法行为的一个证据。你们可以先找人维修，保留好票据。”

　　登记完毕，留下联系方式后，警官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同事离开了。他们还要去追查那几名逃跑的嫌疑人，尽管希望渺茫。

　　警察的到来，驱散了即刻的物理威胁，却留下了一地鸡毛和更深的无力感。

　　门，暂时用椅子勉强抵住。但那股被暴力侵入的恐惧，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这个家里，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婷婷哭累了，在林晓芸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婆婆瘫在沙发上，目光呆滞，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赵明远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叹息。

　　林晓芸抱着女儿，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再也关不严实的破门，看着失魂落魄的家人。

　　法律的界限，清晰而冰冷。

　　它挡住了最直接的暴力，却无法填平那名为“债务”的深渊，更无法驱散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的恶意。

　　今晚，他们侥幸躲过一劫。

　　但明天呢？

　　后天呢？

　　那十五万的催命符，依然高悬头顶。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谁又能保证，不会再出现？

　　寂静中，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无声的嘲弄。

　　他们赢了这一场遭遇战。

　　却仿佛，输掉了对整个战争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