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婆婆驾到
宝妈群里那个模糊的裁员名单截图,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晓芸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冷的现实所吞没。知道了真相,反而让她陷入了一种更无力的恐慌。质问?揭穿?除了将赵明远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彻底击碎,还能带来什么?
她只能选择继续沉默,配合他演好这场艰难而心碎的戏。
日子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平静中,又捱过了两天。共享文档里,“网约车收入”的记录又增加了两条,数额依旧微薄得可怜。赵明远更加沉默,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弦。
周四下午,林晓芸请了假,独自去医院复查孕酮。数值依旧偏低,但好在没有继续下跌。医生重复着“卧床休息”“情绪稳定”的老生常谈,她听着,只觉得无比讽刺。情绪稳定?这个家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她如何稳定?
拿着新开的药,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医院,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赵明远。
他几乎从不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林晓芸的心猛地一揪,立刻接起:“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赵明远的声音异常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认命般的疲惫?
“晓芸……妈来了。”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林晓芸耳边嗡嗡作响。
“什么?妈来了?什么时候?怎么突然来了?”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一股不祥的预感迅速笼罩下来。
“……刚下的长途汽车,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去接她。现在……快到小区了。”赵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嗫嚅。
林晓芸瞬间全都明白了。
老家那摊由赵明扬捅破的、天塌地陷的烂事,终于还是无法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被掩盖。婆婆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亲自上门“督战”、或者说,“求救”来了。
而赵明远那点可怜的、用深夜奔波和尊严换来的“网约车收入”,在这笔十几万的巨额债务面前,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徒劳得可笑。
可以预见,婆婆的到来,绝不会带来任何帮助,只会将原本就狭小逼仄的空间、已经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推向更加混乱和窒息的深渊。
“我……我马上回来。”林晓芸听到自己的声音发虚,她挂断电话,几乎是跑着冲向地铁站。
一路上,她的心乱如麻。婆婆会住多久?她会怎么看待赵明远最近的“忙碌”和憔悴?她会不会发现那些蛛丝马迹?那笔债务到底要怎么解决?还有她怀孕的事……
无数个问题像乱箭一样射向她,让她头晕目眩。
紧赶慢赶回到小区,刚走到楼下,就看到那辆熟悉的家用车停在单元门口。赵明远正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印着俗气牡丹花的编织袋,那是婆婆的标志性行李袋。
婆婆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棉袄,头发似乎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不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焦灼和愁苦,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不住地四下打量着小区环境,眼神里混杂着乡下人对大城市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看到林晓芸,婆婆的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强,眼底的忧虑丝毫未减:“晓芸回来啦?哎呀,还特意赶回来干啥,我让明远接就行了呗!”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林晓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上前想去接赵明远手里的袋子。
“不用不用!沉着呢!都是家里带的土鸡蛋、新米,还有你爸晒的干菜!城里买不着!”婆婆一把拦开她,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打到林晓芸的胳膊,目光在她脸上和肚子上快速扫了一圈,“你看着气色可不咋好啊?是不是又减肥不好好吃饭?现在这些小年轻……”
赵明远沉默地拎起那个巨大的编织袋,低着头,闷声说:“先上楼吧。”
三人前后脚上了楼。逼仄的电梯里,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婆婆似乎想说什么,看看儿子紧绷的侧脸,又看看儿媳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停地搓着粗糙的手指。
打开家门,婆婆第一个挤进去,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像雷达一样,开始上下左右地扫描。
“哎哟,这房子……看着是挺亮堂,就是感觉……东西有点乱啊?”她放下自己的小包,习惯性地就开始动手整理玄关柜上散落的几本杂志和婷婷的玩具,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批判,“晓芸啊,不是妈说你,这持家啊,就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明远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得有个舒坦窝儿……”
林晓芸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发疼。她累了一天,刚去医院折腾回来,面对这一地鸡毛,还要接受婆婆下车伊始的“检阅”和“指导”。
赵明远把那个沉重的编织袋费力地拎进客厅,放在墙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直起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对婆婆说:“妈,您坐会儿,喝口水。”
“喝什么水,不渴!”婆婆摆摆手,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个家吸引,“婷婷呢?还没放学?我看看她房间去……小孩子房间最不能乱,影响学习……”
她说着,就自顾自地往婷婷房间走去。
林晓芸和赵明远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大难临头的预兆。
婆婆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本就浑浊不堪水缸里的巨大石子,瞬间激起了沉积在最底层的所有泥沙。
这个家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婆婆从婷婷房间转出来,又溜达到了主卧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床铺的整洁度不太满意,但没说什么。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厨房。
“晚上吃啥?我看看冰箱。”她说着,就打开了冰箱门。
冰箱里谈不上空空如也,但也绝不算丰盛。一些简单的蔬菜、鸡蛋、牛奶,还有昨晚的剩菜。
婆婆看着冰箱里的内容,脸色微微沉了沉,关上门,又打开了旁边的储物柜。里面是米面粮油,还有几包挂面。
她转过身,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脸上来回扫视,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不满:“你们这日子过得……也太省了吧?明远赚那么多钱,冰箱里怎么就这点东西?晓芸,不是妈说你,这男人在外头拼死拼活,家里伙食得跟上!不然身体垮了咋办?”
赵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别开脸。
林晓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看着婆婆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丈夫无地自容的侧影,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悲凉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她几乎要忍不住脱口而出:您儿子早就失业了!他赚不到那么多钱了!我们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您那个好儿子还欠了十几万的高利贷!
但这些话,像毒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冲动。
“最近……没什么胃口。”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嘶哑。
婆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嘟囔着:“没胃口也得吃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行了,晚上我做饭吧,我看还有块肉,再炒个鸡蛋……”
她系上围裙,开始自顾自地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锅碗瓢盆被她弄得叮当作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赵明远逃也似的钻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林晓芸僵立在客厅中央,看着婆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那熟悉的、却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唠叨,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形绳索捆绑的木偶。
这个家,空间本就有限。婆婆的到来,不仅挤占了物理上的空间,更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大山,以其固有的、强大的惯性和意志,碾压式地挤占了所有所剩无几的心理空间和缓冲地带。
那口早已不堪重负的锅,现在又被硬塞进一个沉重的、不断搅动的勺子。
沸腾和溢出,似乎已成定局。
而她,被架在这口锅下面,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