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冲着，林晓芸几乎用上了刷锅球的钢丝面，才把那层焦黑的奶渍勉强刮掉。可那糊味，却像渗进了不锈钢的肌理里，顽固地弥漫在厨房的空气中，也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妈妈！我好了！”婷婷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几乎有她半人高的书包，蹦跳着出现在厨房门口，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今天能不能给我扎和子瑜一样的辫子？就是有星星发绳的那种！”

　　子瑜，刘芳的女儿，小区里的小“风云人物”，成绩好，打扮永远是最时髦的，是刘芳重点炫耀的资本之一。

　　林晓芸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阵发酸。她压下翻腾的心绪，挤出一个笑：“好，妈妈试试。”

　　她手艺生疏，笨拙地给婷婷编着辫子，脑子里却乱糟糟地闪过验孕棒的红杠、赵明远闪烁的眼神、王老师电话里的告诫。手指一滑，辫子歪了。

　　“哎呀，妈妈！”婷婷对着玄关的镜子嘟起嘴，“歪了歪了，丑死了！”

　　“时间来不及了，宝贝，明天妈妈一定给你扎好。”林晓芸心里烦躁，语气不由得带上一丝不耐，匆匆拿起车钥匙和手机，“快走，真要迟到了。”

　　牵着女儿走出单元门，九月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这个号称重点学区房的小区，绿化做得不错，但这个点，几乎看不到悠闲享受晨光的人。全是步履匆匆、神色疲惫的家长和睡眼惺忪、背着沉重书包的孩子。空气里仿佛都绷着一根无形的弦，紧张得很。

　　刚走到小区中心花园附近，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就精准地穿透了这片忙碌的嘈杂。

　　“哎哟！晓芸！送婷婷上学啊？”

　　林晓芸心里暗叫一声“怕什么来什么”，脸上却不得不瞬间堆起客套的笑，转过身：“芳姐，早啊。送子瑜？”

　　刘芳今天穿了件崭新的亮紫色运动服，头发烫着精致的小卷，一手拉着同样打扮得如同小公主般的子瑜，另一只手晃着个最新款的手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过得很好”的劲头。

　　“可不是嘛！”刘芳嗓门洪亮，习惯性地开始了她的“晨间播报”，“我们家子瑜啊，非要早点去学校，说今天英语早读她领读！这孩子，就是太要强！我说差不多就行了，她偏不听！昨晚复习到十一点呢！”

　　她说着，看似抱怨，实则每一个毛孔都在炫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婷婷刚刚跑歪了的辫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婷婷怯生生地往林晓芸身后缩了缩，小声嘟囔：“子瑜真厉害……”

　　林晓芸心里不是滋味，只能干巴巴地接话：“子瑜是懂事，成绩又好。”

　　“哎，也就那样吧，这次单元测才考了年级第二！”刘芳摆摆手，语气里的得意却更浓了，“对了，晓芸，你们家明远呢？又早早去公司了？要我说啊，这在大公司当领导就是不一样，忙！是真忙！不像我们家老孙！”

　　话题果然又绕到了这上面。这是刘芳的固定流程，炫完孩子炫老公。

　　“他们那个破厂子，最近是忙，接了个大订单！但再忙也就那样了，屁大点地方，管那么几十号人，能忙到哪儿去？”她话锋一转，声音又拔高一度，“不过啊，忙点也好！效益好！老孙说了，今年年底分红，起码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林晓芸面前晃了晃，眼神灼灼，似乎在期待林晓芸发出惊叹。

　　林晓芸只觉得那手指晃得她眼晕，心里默默盘算，五万？五十万？她没问，也知道刘芳就等着她问。她只是维持着脸上的笑，肌肉都有些发僵：“那真好，孙哥能干。”

　　“能干啥呀！就是运气好！跟对老板了！”刘芳谦虚得极其浮夸，“说起来，明远他们公司年终奖才厉害吧？去年听说发了好几个月？今年行情不好，但像他这种级别的，起码……？”

　　她拖长了调子，探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晓芸脸上。

　　林晓芸的心猛地一抽。年终奖？赵明远已经快一个月没往家里拿过工资了，每次问起，他都含糊其辞，说是项目奖金压着一起发。年终奖？她甚至不敢去想。

　　“他们……他们公司的事儿，我不太清楚。”林晓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有些仓促，“好像都差不多吧。”

　　刘芳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案不满意，还想再深入挖掘。正好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起来：“喂？孙总啊！哎哟，您可太客气了！这么早……那批货没问题！我们家老孙亲自盯着的！放心放心……晚上吃饭？行啊！一定到！”

　　她讲电话的声音极大，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她又接到了哪个“总”的电话，又敲定了什么“饭局”。

　　林晓芸趁机赶紧拉了下婷婷：“芳姐，您先忙，我们真得走了，要迟到了！”

　　“哎，好好好！快去吧！”刘芳捂着手机，冲她扬扬下巴，脸上挂着一种沉浸在“上流”社交圈里的满足笑容。

　　林晓芸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拉着女儿往停车场走。身后还能隐约传来刘芳打电话的声音：“……是啊，忙死了！一会儿送孩子，还得去超市，下午还得盯着装修师傅……这学区房住着是真累人！”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世界才终于清静下来。

　　林晓芸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疲惫地吁了一口气。每次跟刘芳打交道，都像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那种无孔不入的攀比和打探，像细细密密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如果真的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未来的花销……奶粉、尿布、早教、再加上婷婷的兴趣班、升学辅导……还有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房贷。

　　赵明远的收入……

　　她不敢再想下去，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早高峰汹涌的车流。堵在红灯前时，她瞥见旁边公交车身上巨大的广告牌——某知名课外辅导机构，戴着博士帽的孩子笑容灿烂，旁边写着触目惊心的标语：“您不来，我们培养您孩子的竞争对手！”

　　林晓芸猛地打了个寒颤，赶紧移开视线。

　　她把婷婷送到校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背着巨大的书包，汇入同样熙熙攘攘的孩子流里，消失在校门内，心里沉甸甸的。

　　回程的路依旧拥堵。在一个漫长的红灯间隙，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名为“幸福里花园业主群”的微信群。

　　果然，里面已经积攒了上百条未读消息。爬楼一看，刘芳赫然是里面的活跃分子。

　　几分钟前，她刚发了一张子瑜在校门口敬少先队礼的照片，角度刁钻，背景虚化，突出主角。配文：【神兽归笼！小干部新的一天开始啦！加油宝贝！】

　　下面一连串的点赞和恭维：“子瑜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这气质，随刘姐！”“又是别人家的孩子系列！”

　　再往前翻，是刘芳昨晚发的九宫格照片——一桌丰盛的菜肴，正中间是一只巨大的龙虾。配文：【老孙厂里发的福利，非要出去吃，说在家做不出味道！哎，真是浪费！】下面同样是点赞和羡慕。

　　还有她转发各种育儿文章、升学政策、甚至投资信息的链接，俨然一副小区意见领袖的架势。

　　林晓芸默默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这个群里，每天都是这样的内容：晒孩子成绩，晒老公礼物，晒海外旅游，晒新买的包包，抱怨保姆不好用，讨论哪家国际学校更有性价比……

　　每个人都努力地展示着生活最光鲜亮丽的一面，仿佛谁稍微流露出一丝疲惫和不堪，就会立刻被这个高速运转的、名为“精英”的机器抛下。

　　她想起自己那糊掉的牛奶，那来路不明的验孕棒，那语焉不详的丈夫，那成绩波动的女儿，还有那沉默着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房贷短信。

　　巨大的落差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了屏幕，将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车子终于挪过了最堵的路口，前方稍微通畅了一些。她踩下油门，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

　　可心里的那些石头，却一块也没能甩掉。

　　学区房里的“人上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吧。只是在这看似光鲜的壳子下面，有多少家正在经历着和她一样，甚至更为艰难的兵荒马乱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生活这口锅，火候正猛，而她手里的锅铲，已经有些握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