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东罗马的鹰旗

第12章 特拉比松一夜下(续)

东罗马的鹰旗 半途上山 4840 2025-11-18 14:55

  前半夜,连日的暴雨已经渐渐小下来了一点,守城官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拖着疲惫的身躯,将军营和各处哨位都巡视了一圈。

  他费尽口舌,才将那些因潮湿、寒冷以及拖欠军饷而怨声载道的士兵们暂时安抚下去。

  他承诺,天一亮自己就去面见总督,明天一定为大家争取来应得的津贴和欠薪。

  回到紧挨着兵营的住所,狄奥多西将湿透的斗篷和外衣胡乱扔在椅子上。

  衰老的身体早就没有了年轻时的活力,狄奥多西在思索着明天该如何向康斯坦丁总督和那个锱铢必较的财政总管开口时,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不知道睡了多久,狄奥多西被一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嘈杂声从睡眠中惊醒。

  那不是雨声!是喊叫、是金属碰撞、是混乱的奔跑声!

  狄奥多西猛地坐起,心脏剧烈地跳动。几十年军旅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告诉他——这绝对是敌袭,有敌人摸进来了!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佩剑,只来得及套上一件长袍,便猛地推开房门。

  但是瞬间他就停住了。

  外面依旧是一片湿冷的黑暗,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熟悉的旗帜,也没有战马奔腾的声音。

  但凭借那些声音的方向、密度和特有的厮杀锐响,他瞬间做出了判断,迈开腿就要冲向雨中。

  “将军!”这时几名亲兵和老兵提着剑,气喘吁吁地冲到他的屋前,脸上混杂着雨水与惊恐,“有敌人!他们……他们好像是从城里冒出来的!城门那边已经乱了!”他们在本能的驱使下来到狄奥多西的住处寻找指挥官。

  “将军,敌人是谁?从哪里来的?是里泽那里的科穆宁军队吗?”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传来,他浑身湿透了,只穿了一件单衣,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寒冷或是害怕。

  狄奥多西握紧了剑柄,看着这些士兵们,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这让他感到无力和耻辱。他连敌人是谁,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点火!”他大声下令,“看到火光就能把我们的人都聚过来!”

  “不能点火,将军!”刚刚还在颤抖的年轻士兵却在这个时候直接拦住了其他人,“这样敌人也会发现你的!”

  “这些我都知道,”狄奥多西拉住了这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充满了唏嘘,“已经是这个局势了,虽然不知道敌人是怎么进城的。但我如果不做些什么,那城中的士兵们怎么办?别说抵抗了,他们连往哪里跑都不知道。”然后对着愣在旁边的其他士兵们吼道,“还不快去点火!”

  士兵们慌忙跑向不远处岗哨的火盆,伸手往里面一探,发现火盆里早就被雨水灌满了,堆在里面的木炭也是湿透冰冷,根本就不可能子再点着了。

  “别管那玩意儿了!”狄奥多西吼道,“去廊下,把储备的火把和油脂取来!快!还有我房间里的角落里,也有火把。火源不够就烧我的房子!”

  一阵手忙脚乱后,一支浸饱油脂的火把终于被点燃,在雨中顽强地燃烧起来,驱散了门前的一小片黑暗。

  但这光芒是如此的微弱,根本无法照亮远处混乱的战场。床单、衣柜、桌子、书籍……士兵们寻找着一切能够燃烧的物品掷入其中。

  一旁的狄奥多西正在亲兵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套上沉重的铠甲。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撕开夜幕,照亮了世界。

  狄奥多西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火光与电光的交界处,站立着许多的身影。

  但是,狄奥多西知道,这些人不是他的士兵。

  他们装备齐整,而且是不同于特拉比松守军的铠甲,手中兵刃闪烁着寒光。

  在这群人中,狄奥多西还看到了一张绝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的熟悉的脸,那张脸已经有十几年不曾见过了。

  “狄奥多西……”那人向前走了几步,声音低沉,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意味,“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重名……毕竟,像我们这样的老家伙,活下来的可不多了。”

  “格奥尔基百夫长……”狄奥多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见到您。”

  “投降吧,狄奥多西。”格奥尔基的目光扫过狄奥多西身边那寥寥无几的而且装备简陋的士兵,“你的人都已经投降了,我们也没有再伤害他们。等到天亮,特拉比松就会迎来它新的主人。你不必为加布拉斯家族陪葬。而且那个总督,他……”

  “百夫长!”狄奥多西打断了他,“您还记得吗?在军团里的时候,您教导过我们,一个军人,总得有点必须坚持的东西,哪怕看起来就像个傻瓜一样。”

  他转头示意亲兵将最后的臂甲系带勒紧,然后继续对着格奥尔基说道。

  “康斯坦丁·加布拉斯或许不是一个值得效忠的对象,但我曾对着鹰旗与上帝发誓,守护这座城市和他脚下的土地,直至生命终结。百夫长,能在这个时候再见到您,我很高兴,真的。”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士兵们,“但这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不该死在同为罗马人的自己的剑下。请您……放过他们。”

  格奥尔基记忆又回到了多年前,他知道只要是眼前的人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改了。叹了口气之后,格奥尔基缓缓点了点头。

  感受到亲兵已经帮自己完成了所有装备的穿戴,狄奥多西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雨水、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格奥尔基·瓦达瑞泰!以吾主基督之名,原铁甲圣骑兵军团第十大队第五小队什长,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向你致敬!”

  格奥尔基沉默地拔出了他的罗马短剑,郑重的摆出了标准的起手式。

  下一刻,狄奥多西发出一声战吼,如同年轻时一样,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身后那十几名被其勇气感召的亲兵,也赤红着眼睛,高举着武器,跟随着他们将军的背影,扑向了火光边缘的严阵以待的钢铁阵列。

  战斗几乎是在瞬间便结束了。

  …

  当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在一众精锐的护卫下,踏着湿滑的街道走进特拉比松城时,城内的主要抵抗已经平息。

  在经过一条靠近港口附近的狭窄小巷时,路边一扇木门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面,是老渔夫米海尔和他儿子达维德惊恐的眼睛。他们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正偷偷窥视着这支在黑暗中默默行进的军队。

  走在队伍中央的阿莱克修斯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转过头,视线恰好对上了门缝后达维德那双年轻而惶恐的眼睛。

  阿莱克修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并朝着对方微微地点了点头。

  达维德愣住了,下意识地缩回头,心脏怦怦直跳。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队伍继续前行,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东正教教堂矗立在广场旁。

  与别处的黑暗寂静不同,教堂的大门洞开,里面烛火通明。摇曳的烛光下,一位身着黑色圣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中,手持圣经,一双眼睛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幕,落在阿莱克修斯和他身后的双头鹰旗上。

  瓦赫唐警惕地按住了剑柄,上前一步。阿莱克修斯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他远远地向着老者的方向,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接着继续向前方走去。

  老者依旧沉默着。

  当他们路过热那亚商馆所在的街道时,这里同样亮着灯。商馆二楼一扇装饰精美的窗户后,乔万尼·德西亚正站在那里。他一身居家的长袍,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斜靠在窗边。

  看到阿莱克修斯的目光投来,他脸上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随即举杯,向着楼下街道上的少年,敬了一杯。

  随即笑呵呵的转身,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

  特拉比松总督府的议事厅,火炬被重新点燃,驱散了大厅中的阴影。

  与昨日不同的是,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座椅上,坐着的是身披深色斗篷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康斯坦丁·加布拉斯则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坐在下首一张普通的椅子上。

  厅内站满了特拉比松的贵族和官员,他们大多衣衫不整,有些人甚至只穿着睡袍,脸上混杂着惊惧、茫然和尚未消退的睡意。他们是在睡梦中被粗暴地叫醒,然后被沉默而强悍的士兵“请”到这里来的。

  大厅中央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整齐地覆盖着一些白色的亚麻布,布匹之下,是阵亡者的轮廓。

  最前方,并列躺着十八具尸体,为首的正是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他阵亡时仍紧握着佩剑,脸上凝固着最后冲锋时的表情。

  今晚,算上他们,特拉比松城一共只倒下了一百零八人。

  一名军官低声向阿莱克修斯汇报着,声音也传到一旁的康斯坦丁耳中:“……守城官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在得知城内士兵们已经投降之后,依然拒绝了格奥尔基大人的劝降。他……他是唯一组织起有效抵抗,也是唯一战死的高级将领。”

  康斯坦丁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谄媚讨好、此刻却噤若寒蝉的贵族们,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更深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没想到,最终为他、为这座城市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竟然是这个他一直认为迂腐、保守、不知变通的老头子。

  “狄奥多西在最后时刻的请求是,在拿下特拉比松之后希望我可以放过您,总督阁下。”阿莱克修斯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狄奥多西的遗体旁,低头注视着那张苍老而刚毅的脸。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康斯坦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今晚就动身吧。”阿莱克修斯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狄奥多西身上,“你和你的家族所有人。风暴还没有完全停歇,我会给你们提供马车和路上的费用。目的地是君士坦丁堡。你的侄子斯蒂芬诺斯过几天就会追上你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接着他挥了挥手,不再给康斯坦丁任何说话的机会。

  几名士兵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康斯坦丁以及人群中其他几位加布拉斯家族的成员带出了大厅。

  阿莱克修斯走到门口,望着那几辆载着前任总督与其家族成员的马车,在雨中驶向黑暗的城门方向,隐约的哭泣声从雨幕中断断续续的传来,最后完全的消失。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大厅里那些惊魂未定的贵族。那些人的脸上写满着恐惧,总督已经走了,他们不知道面对自己的又将会是什么。

  “我知道你们当中,此刻一定有人在想——”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看啊,又一个科穆宁,又一个野心勃勃的篡位者,简直和他的祖父如出一辙。’”

  大厅里落针可闻,许多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对于你们内心的评判,我无意辩解。”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康斯坦丁、加布拉斯家族、特拉比松会有今天的结局,你们每个人都有逃脱不了的干系!”

  紧接着阿莱克修斯脑海中不禁又浮现起狄奥多西的面容,心中没来由的一股烦闷涌了上来,顿时觉得意兴阑珊,没有了在与这些贵族们说话的性质。

  人群瞬间陷入嘈杂之中,贵族们急切地想要辩解,但是在眼前少年渐渐转冷的目光下喏喏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莱克修斯在停顿了一下之后,对门口的卫兵下令:“送各位贵族们回府吧。”紧接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是!殿下!”卫兵们齐声应喝,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在空旷的大厅内激起回响。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的吼声,让那些本就心神不宁的贵族们吓得浑身一颤,更有几人腿脚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身旁的人的搀扶勉强站立着。

  紧接着又是一股庆幸涌上心头。

  随着贵族们在士兵们的“护送”下陆续离开,阿莱克修斯的目光越过洞开的门扉,望向了外面的特拉比松。

  雨,似乎小了些。

  但特拉比松的夜,貌似依旧很长。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