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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科穆宁,回来了

东罗马的鹰旗 半途上山 5095 2025-11-18 14:55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初夏的暖意,吹拂着黑海墨蓝色的水面。

  一支由八艘桨帆船和十艘体型稍小、更适应近岸航行的运输船组成的舰队,正沿着本都海岸向西航行。

  浪头拍击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与桨手们低沉的号子交织在一起。

  在舰队领头的那艘旗舰的舰首上,阿莱克修斯·科穆宁静静伫立着。

  他身着一套合身的镶钉皮甲,外罩一件深蓝色的斗篷,腰悬一柄拜占庭样式的斯帕达长剑。

  海风将他额前的黑发吹乱,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思绪。

  他双手扶着船舷,目光越过眼前起伏的浪涛,投向远方那连绵起伏、森林密布的本都海岸线。

  “唉,这就订婚了?”少年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海风与浪涛声中。

  此时距离那场由君堡巨变引发的会议已经半个月了。

  在那场充满争议的会议之后,塔玛尔姨母展现出了她作为女王和家族长辈的绝对权威。

  她几乎没有给阿莱克修斯任何反对或犹豫的时间,在众人尽皆离开之后直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了他与萨姆茨赫藩侯贝卡·扎卡里安之女露珊妮的婚约。

  没有商量,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份不知是来源于哪一个灵魂的、对于命运被摆布的轻微不适,或者两者都有?

  至于露珊妮本人,那个与自己只是偶尔在宫廷中遇见,对自己表示过好奇的红裙少女,她如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贵族联姻中的女性一样,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被告知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自那之后自然是订婚了。

  “也不是讨厌露珊妮,只是……”阿莱克修斯甩了甩头,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抛开。

  他理智上明白,在这个时代,这个阶层,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的事,而是领地、军队、盟友关系的纽带。

  科穆宁的血脉需要延续,复兴的事业也需要助力。

  萨姆茨赫这样强大的边疆领主的支持也是自己目前能获得的最好的选择了。他只能接受,也必须接受。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冰冷的金属。脑海中浮现起订婚仪式后的那个夜晚,塔玛尔姨母再次与他进行了一次深谈。

  如同三年前的那个早晨,地点也同样是在那个小厅,只有他们二人,姨母的那番话,声音犹在耳畔:

  “阿莱克修斯,现在罗马的那个皇帝阿列克塞,我确实很讨厌他。但格鲁吉亚的旗帜无法在此刻直趋君士坦丁堡,南方的群山需要它的战士看守那些躁动的塞尔柱狼群。姨母也不会让自己一个人的情感影响到整个王国的未来。”

  女王伸手抚摸着阿莱克修斯的脸颊,她话锋一转,走向窗边,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孤寂。

  “看着你和大卫,我就想起了你们的母亲,我的妹妹-鲁苏丹(与历史上塔玛尔女王的女儿同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而你阿莱克修斯,你是多么的像她。她是这么的温柔,却要承担那样的命运。”

  她的声音里罕见的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属于姐姐玛拉·巴格拉季昂,而非塔玛尔女王的情感。

  “但是我头顶的王冠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还有我的子民。所以在三年前我没有答应你的要求,但是这三年看着你逐渐长大,我明白我要是再不做点什么,以后当我回到上帝的怀抱时,再见到妹妹,她问我你和大卫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妹妹。”

  阿莱克修斯脑海中属于母亲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那张总是带着忧虑却对他露出最温暖笑容的脸。

  在君士坦丁堡的血色巨变后,护着年幼的儿子和失明的丈夫逃出君堡,之后弟弟出生,原本以为生活也会变得好一些,可之后父亲也去世了,她独自一人用瘦弱的肩膀为他们兄弟遮风挡雨。

  后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母亲含泪将自己兄弟二人托付给老利奥,并嘱托他们来格鲁吉亚寻找自己的姐姐。

  一片酸楚也爬上了阿莱克修斯的鼻尖。

  女王转过身,眼眶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但是声音依然区别于往日,带上了一丝期许。

  “一只年轻的雄鹰,不能永远呆在温暖的巢穴,理应拥有自己试翼的悬崖。贝卡·扎卡里安会成为你在格鲁吉亚境内最坚实的后盾之一。”

  “这八百名卡西吉(格鲁吉亚精锐步兵)和船只,是姨母能借着这次阿列克塞的事情在不对王国造成影响的情况下能给你最大的援助了。”

  “至于露珊妮,姨母也希望你能真心待她,她的嫁妆……那五百名萨姆茨赫的老兵,他们熟悉山地的每一道褶皱。”

  “以及这三年间你利用科穆宁的名义在罗马帝国各处也收拢的力量,将他们也一起带上吧,这将是你未来撬动本都山脉的杠杆,我允许你以玛拉·巴格拉季昂而非塔玛尔女王的名义向渎神者阿列克塞展开报复的理由向特拉比松发动进攻。但你同时也要记住。”

  她的声音陡然间变得无比严肃,“这面私人的旗帜,既能为你提供行动的便利,战后格鲁吉亚王国也没有理由来吞并你的战果,也意味着一旦失败,格鲁吉亚王室与你之间的官方联系也会以最大的限度做切割。”

  他记得自己单膝跪地,以手按胸,所发出的誓言:“以上帝之名,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必将那渎神的篡位者阿列克塞,带到您的座前,让他为自己的罪行接受审判!”

  虽然是政治婚姻,但结果好像又还不错。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闪过弟弟大卫在订婚宴会上,与那位名叫露珊妮·扎卡里安的红裙少女追逐嬉笑、无忧无虑的画面。

  从记事起就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利奥·德拉库西斯十分少见的消失了半天,回来时阿莱克修斯注意到老利奥微红的眼眶,以及重获希望般的双眼。

  阿莱克修斯也曾询问老利奥这半天怎么了,但老管家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沙哑地说了一句:“殿下,科穆宁…终将归来。”

  以及这之后自然而然带上的对露珊妮的一丝愧疚…这种命运被赤裸裸地摆上政治天平的感觉,如同这海水般,带着冰冷的现实压力。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矫情。

  在这个世界,生存与复兴是唯一的准则,个人的喜好在王朝的命运面前,轻如鸿毛。

  “为了大卫,为了利奥,为了所有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人…”他低声自语,目光逐渐变得坚定,投向西方海平线那隐约可见的、墨绿色的海岸线,“也为了…科穆宁之名。”

  “殿下。”老利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我们距离第一个目标很近了。凯雷索斯。根据我们的人三天前传来的消息,那里只有一个百人队驻守,指挥官是当地的一个税吏,并非职业军官,士兵则多是本地征召的农夫,训练懈怠,港口的防御…形同虚设。”

  阿莱克修斯转过身,看到老利奥身边还站着三位披甲者。

  一位是格鲁吉亚步兵分队的指挥官瓦赫唐·乔尔卡泽,伊瓦涅公爵的次子,一个继承了父亲伊瓦涅公爵勇武以及火爆性子的年轻贵族。

  在他旁边的是萨姆茨赫老兵的领头人阿维尔,是贝卡·扎卡里安麾下的一名阿米拉(百夫长),以勇猛和熟悉本都地形著称;

  剩下的最后一个就是帝国老兵的代表格奥尔基,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刀疤的前肯塔克(军区士兵),他的眼神中带着久经沙场的疲惫和对科穆宁旗帜重燃的希望。

  “很好。”阿莱克修斯点头,目光扫过三位将领,“瓦赫唐,你和格奥尔基负责主攻港口和营地。阿维尔,你的人熟悉山地,封锁通往内陆的小路,防止他们求援或逃跑。利奥,组织我们的人,准备接收港口和仓库。”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瓦赫唐捶胸领命,眼中闪烁着战斗的渴望。

  格奥尔基只是沉默地点头,手按在了刀柄上。老利奥躬身:“已准备就绪,殿下。”

  凯雷索斯与其说是一座城镇,不如说是一个倚靠着陡峭本都山脉、建立在狭窄海岸台地上的大型村庄兼港口。

  木质码头伸入海中,后面是杂乱无章的仓库、酒馆和民居,一道低矮的、更多是象征意义的石墙环绕着聚居区。

  背后是几乎垂直上升、覆盖着茂密森林的悬崖,只有几条崎岖的羊肠小道蜿蜒而上,通往山脉深处。

  正如阿莱克修斯所熟知的地理知识——特拉比松地区被本都山脉如同屏障般紧紧包裹,陆路艰险,易守难攻,但其北部黑海沿岸,却分布着一系列像凯雷索斯这样易于登陆的河口与海湾。

  舰队在距离港口一定距离外落帆下锚,以躲避岸上可能的观察。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海平面之下,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

  “他们看不到我们,逆光。”瓦赫唐低声说,舔了舔嘴唇,“而且,现在是晚餐时间,正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

  阿莱克修斯站在船舷边,借助最后一缕天光,仔细观察着那个小小的港口。

  可以看到零星的人影在码头上移动,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没有任何加强警戒的迹象。

  “传令,”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静,“第一波登陆队,换乘小艇。瓦赫唐、格奥尔基,你们两个亲自带队。目标是控制码头,然后直扑他们的营地。阿维尔,你的人同时登陆,散开,封锁所有上山的路口。”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简洁致命的命令。桨帆船侧舷,数艘蒙皮小艇被无声地放入海中,满载着披甲的格鲁吉亚步兵和响应阿莱克修斯名号而来的罗马帝国的老兵们。

  萨姆茨赫的士兵则检查着他们的弓矢和适合山地行动的装备。

  阿莱克修斯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按住了剑柄,冰凉的触感通过皮革传来。

  这是他在此世的第一场战斗。

  紧张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亲手改变命运走向的奇异平静。

  “上帝见证罗马。”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表达着一个决心。

  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海面与海岸。只有稀疏的星光和港口方向几点摇曳的灯火还在闪耀着。

  登陆进行得异常顺利。小艇的船头轻轻撞上沙滩和木质码头,披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跃出,迅速在黑暗中集结。

  瓦赫唐低吼一声,率先带着一队格鲁吉亚精锐步兵冲向港口那处几乎不设防的营地。

  格鲁吉亚与罗马帝国的步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港口瞬间陷入了混乱。醉醺醺的守卫被从酒馆里拖出来,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缴械。

  营地里响起了短暂的兵刃交击声和惊呼,但抵抗微弱得可怜。

  正如情报所示,这里的守军毫无戒备。

  与此同时,阿维尔率领的萨姆茨赫人如同融入了夜色,迅速消失在港口后方陡峭的山坡林地中,扼守住了那几条关键的小径。

  阿莱克修斯在老利奥和一小队科穆宁旧部的护卫下,最后一批登陆。

  他踏上凯雷索斯潮湿的沙滩,脚下传来的实感让他心中最后一丝飘忽落定。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木头腐烂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瓦赫唐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铠甲上沾着几点血迹。“殿下,港口和营地已经控制。打死三个,俘虏了四十多个,包括那个还在抱着钱箱发抖的税吏指挥官。我们的人只有几个轻伤。”

  “干得好,瓦赫唐。”阿莱克修斯点头,“清点仓库,统计缴获。看好俘虏,不要滥杀。”

  他走过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身边,目光扫过他们惊恐的脸。

  这些士兵不说是战士,更像是税吏和农夫。

  这种情况不知道是罗马此时的常态还是加布拉斯家族的特例。

  老利奥快步跟上来,低声道:“殿下,初步清点,仓库里有不少粮食、腌鱼,还有一些准备运出的木材和铁矿砂。我们还找到了港口的税收记录和往来船只的日志。”

  阿莱克修斯在一处仓库门口停下,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桶,空气中充满了谷物和尘埃的味道。

  “把记录收好,利奥。粮食和物资能带走的装上船,带不走的…分一半给港口的居民。”

  老利奥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躬身道:“是,殿下。面包和盐有时比刀剑更有用。”

  他走到码头尽头,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抬头望向西南方。

  那里是特拉比松的方向,隐匿在沉沉的夜色和起伏的山峦之后。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告诉他们,科穆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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