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红星电子厂，二楼会议室。

　　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像是要拧出水来。

　　全厂干部大会，讨论工厂的生死存亡。

　　林浩坐在最末排的角落，作为技术员代表列席。

　　这位置挺好，方便摸鱼……哦不，是方便观察。

　　他冷眼看着主席台上那一张张愁苦的脸。

　　“银行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的贷款利息再还不上，就要启动资产查封程序了。”财务科长老李愁眉苦脸，声音沙哑。

　　“还能怎么办？要我说，干脆把三号和四号车间那块地卖了吧，还能换点钱，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生产副厂长叹了口气。

　　卖地？然后呢？坐吃山空，等死？

　　果然是这帮老古董能想出来的馊主意。

　　“卖地不现实，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了。我听说南方有些厂子给国外品牌做VCD代工，虽然利润薄，但好歹能开工，要不我们去联系联系？”

　　林浩差点笑出声。

　　VCD？这玩意儿马上就要被DVD拍死在沙滩上了，还去做代工？捡垃圾都赶不上热乎的。

　　整个会议室，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一股“等死”的气息。

　　没有人想办法杀出一条血路，所有人都在琢磨怎么死得体面一点。

　　一直沉默的赵建国，那张刻满皱纹的脸，此刻更显苍老。他环视一圈，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失望。

　　“除了变卖家产和给人当孙子，就没别的路能走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坐在角落的马胜，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我有一个方案。”

　　唰！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角落。

　　林浩站了起来，神色平静。

　　马胜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看到是林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又是这小子！他想干什么？

　　“林浩？”赵建国也有些意外，但他没有阻止，只是抬了抬下巴，“你说。”

　　“厂长，各位领导。我们厂之所以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设备不行，不是因为工人不努力，而是因为我们的产品，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林浩无视了马胜那要杀人的目光，径直走到会议室前方。

　　“我们还在生产早已被淘汰的录音机，还在研究怎么给黑白电视机换壳。而外面的世界，已经进入了数字时代。”

　　“数字时代？”有人疑惑地出声。

　　“没错。”林浩转身，面对所有人，“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听歌用什么？磁带随身听？还是CD机？”

　　“那不然呢？”

　　“如果，我有一种技术，能把几十、几百首歌，存进一个比火柴盒还小的东西里，随时随地听，不需要磁带，也不需要光盘，你们觉得，这东西有没有市场？”

　　林浩的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塘。

　　比火柴盒还小？存几百首歌？

　　这……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胡说八道！”

　　一声暴喝打断了众人的思索。

　　马胜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浩的鼻子骂道：“林浩！你一个刚转正的技术员，懂什么市场？懂什么技术？在这里妖言惑众！比火柴盒还小？你怎么不说能把大象装进冰箱里？”

　　“就是，这根本不可能！”

　　“年轻人，别总想着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质疑声四起。

　　这些人的反应，完全在林浩的意料之中。

　　一群困在旧时代的老顽固，你跟他们聊未来，他们觉得你在讲神话。

　　“我说的这种东西，叫做MP3播放器。”

　　林浩不理会他们，声音反而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

　　“它的核心，是一种叫做MP3的音频压缩算法，可以将音乐文件缩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同时基本不损失音质。这项技术在国外已经出现，但相关的产品价格昂贵，一台要几千块。而我们，完全有能力用我们现有的技术和设备，把它做出来，并且把成本，压缩到三四百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连夜写好的计划书，直接放在赵建国面前。

　　“这是我做的市场分析和技术方案。从芯片选型、电路设计，到外壳模具，所有环节我们厂都能自己解决。只要能做出来，这绝对是一个能引爆市场的金矿！别说救活我们厂，就是再造一个红星厂，都绰绰有余！”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份自信，源于他领先这个时代三十年的记忆，更源于脑海中那个无所不能的智脑系统。

　　马胜的脸都气紫了。

　　“一派胡言！疯了！赵厂长，您不能听他胡扯！这风险太大了！万一失败了，我们厂连最后一点底裤都得赔进去！”他几乎是在咆哮。

　　赵建国没有理他。

　　他拿起那份手写的计划书，一页一页，看得无比仔细。

　　从市场前景、用户画像，到技术难点、成本核算，再到生产流程……

　　这份方案，详细得不像是出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之手，倒像是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狐狸，做出的精准规划。

　　赵建国想起了两天前，那个在所有人束手无策时，五分钟修好索尼音响的年轻人。

　　那份从容和自信，和现在如出一辙。

　　也许……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你说，一个月能造出样机？”他问。

　　“是！”林浩斩钉截铁。

　　赵建国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终于，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们红星厂，已经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赵建国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我同意！”

　　他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在上面翻找了一下，取下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厂西头废弃的7号仓库，归你了。一个月！我要看到你说的那个东西！”

　　赵建国走到林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需要什么人，只要是我能调动的，你直接开口！”

　　“一个月后，你要是拿不出东西，就跟马胜说的一样，你和我，卷铺盖滚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林浩走上前，拿起那枚冰冷的钥匙。

　　他能感受到，背后几十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有震惊，有怀疑，有嫉妒，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马胜的眼神，更是阴毒得像是要吃人。

　　林浩握紧了钥匙。

　　我的战争，现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