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号离开后的第七天，海王星轨道外的“天罗地网”一号观测站，收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信号。

　　观测站主控室内，值班研究员林雪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这个二十七岁的女孩戴着无框眼镜，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长期熬夜的黑眼圈。她是“天罗地网”项目的总工程师，也是第一批自愿常驻外太阳系观测站的人。

　　“站长，检测到异常信号源。”AI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方位：黄道面以北17.3度，距离：0.7光年。信号类型：规律脉冲，周期0.333秒，强度微弱但稳定。初步分析：人工制造可能性97.4%。”

　　林雪瞬间坐直身体。0.7光年，那已经超出了太阳系的传统边界，进入了星际空间。在那个距离上，理论上不应该有任何人类活动。难道是“归墟”号？不，昊天他们的航线是另一个方向，而且0.7光年，以“归墟”号的速度至少需要五年才能到达。

　　“将信号放大，全频段分析。”她下令。

　　屏幕上的波形图展开。那是—组极其规律的脉冲信号，每个脉冲持续0.001秒，间隔0.332秒，然后重复。脉冲的强度、宽度、间隔，都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就像是用最精密的仪器刻出来的。

　　“这不可能是自然现象。”林雪低声自语。自然界的脉冲信号，比如脉冲星，也会有微小的波动。但这个信号，完美得像数学公式。

　　她调出信号源的方向数据。那是一片空旷的星际空间，最近的一颗恒星也在十光年外。信号源本身没有任何质量显示，就像...一个凭空存在的发射器。

　　“尝试解读信号内容。”林雪对AI说。观测站配备的AI是元九亲自设计的简化版，具备初步的信号分析和模式识别能力。

　　“正在分析...脉冲序列包含两种基本状态，可编码为二进制0和1。正在转换为二进制流...转换完成。序列长度：1024位，重复发送。正在尝试常见编码协议...”

　　AI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屏幕上出现了让林雪瞳孔收缩的文字：

　　“协议识别：标准宇宙文明接触协议-第三版。发送者ID：未知。信息内容：问候。附件：数学/物理常数表，化学元素表，DNA双螺旋结构图，太阳系行星轨道图...最后附言：期待回应。重复间隔：24小时。”

　　林雪的手微微颤抖。她不是没想过人类有一天会收到外星信号，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而且...这么“标准”。

　　“标准宇宙文明接触协议”，这是人类科幻作品中的概念，但眼前这个信号，完美符合这个概念的每一个特征：从简单数学开始，逐步展示物理、化学、生物学知识，最后附上友好的问候。就像一个文明的“名片”，告诉接收者：我们是有智慧的，我们理解宇宙的基本规律，我们愿意交流。

　　“站长，要回复吗？”AI问。

　　“不，等等。”林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确认信号的真实性。会不会是我们自己的设备故障？或者...某种未知的自然现象？”

　　“已排除设备故障可能。信号来源方向与任何已知人类活动区域不符。自然现象概率低于0.01%。”AI回答。

　　那就是真的了。

　　林雪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频道。这个频道直连幽冥网络核心，只有遇到“文明级事件”才能使用。

　　“元九大人，这里是‘天罗地网’一号站，林雪。我们收到了...疑似外星文明的接触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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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小时后，洪荒同盟最高指挥部，紧急会议。

　　全息投影中，元九、楚天一、千玉的影像围坐在会议桌旁。林雪的影像出现在另一端，正在展示信号的分析结果。

　　“...信号包含的信息非常基础，但正因为基础，才更可怕。”林雪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他们知道我们的数学，知道我们的物理，甚至知道我们的DNA结构。这意味着要么他们早就观察过地球，要么...这些知识是宇宙中的‘通用语’，所有智慧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掌握。”

　　“我更倾向于前者。”楚天一说，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太阳系行星轨道图，这是最直接的证据。他们不仅知道地球，还知道整个太阳系的架构。这种程度的观察，需要时间，需要技术，更需要...近距离。”

　　“多面体。”千玉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七天前，‘帝江’号测试时遇到的那个多面体。”千玉调出当时的记录，“它出现的位置，距离这个信号源有多远？”

　　元九快速计算：“方位偏差3.7度，距离偏差0.2光年。考虑到星际空间的尺度，这个偏差很小，可以认为在同一个区域。”

　　“所以多面体是侦察兵，信号是后续的正式接触。”楚天一总结，“先用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来试探我们的反应，看我们是否有威胁，是否有价值。然后，再决定是否正式接触。”

　　“很谨慎，也很老练。”元九点头，“这符合一个成熟星际文明的行为模式——不贸然接触未知文明，先观察，评估风险，再行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雪问，“信号是二十四小时重复发送，下一次发送在...十七小时后。如果我们不回应，他们可能会认为我们不具备接收能力，或者不愿接触。如果我们回应...”

　　“就等于正式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我们收到了，我们愿意交流。”千玉接话，“但问题是，我们真的愿意吗？我们连对方是谁、想干什么、是敌是友都不知道。”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是文明历史上最重要的决定之一。第一次真正的星际接触，回应，可能带来盟友、技术、全新的视野；也可能带来侵略、毁灭、无法承受的代价。不回应，可能错过机遇，也可能避免灾难。没有标准答案，只有选择。

　　“元九，你的建议？”千玉看向那个由数据构成的虚拟影像。

　　元九的影像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调取大量数据：“根据邪神指挥官的记忆碎片，银河系中存在多个星际文明，分为不同的阵营。有的奉行扩张主义，有的保持中立，有的甚至组建了松散的‘文明联盟’。但这个信号的特征，与邪神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已知文明都不符。”

　　“新的文明？”楚天一皱眉。

　　“或者，隐藏得很深的文明。”元九说，“但信号的内容很‘标准’，很‘友好’，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发送者希望被理解为友好的、可交流的。如果他们是敌人，完全可以用更隐蔽、更具欺骗性的方式接触。”

　　“也可能是陷阱。”千玉说，“展示友好，降低我们的警惕，然后...一击致命。”

　　“有可能。”元九承认，“所以我的建议是：回应，但谨慎。不透露我们的具体位置、技术水平、军事力量。只发送最基本的‘收到确认’，加上一些同样基础的科学知识，看看他们的反应。同时，提高太阳系防御等级，所有舰队进入二级战备。”

　　“我同意。”楚天一说，“但回应的内容需要精心设计。不能太弱，显得我们可欺；也不能太强，引起不必要的忌惮。最好...保持一种‘我们有一定实力，但愿意和平交流’的姿态。”

　　“林雪，你负责设计回应内容。”千玉看向年轻的研究员，“元九会协助你。记住，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可能被对方解读出我们文明的特质。要谨慎，要中性，要...有尊严。”

　　“明白。”林雪用力点头，她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重。

　　“另外，”千玉继续说，“通知‘归墟’号，但不要让他们改变航线。昊天他们的任务不变，继续前往‘娲皇宫’。但如果这个信号与‘娲皇宫’有关，或者他们沿途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已经在做了。”元九说，“我已经通过灵魂计算网络，将信息压缩成加密数据包，通过预设的中继点发送给‘归墟’号。预计三天后他们会收到。”

　　会议结束，但紧张的气氛没有消散。

　　林雪回到观测站，开始设计回应信息。她参考了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星际信息”设想，从“旅行者”金唱片，到“阿雷西博”信息，再到各种科幻作品中的模板。但最后，她决定抛开所有模板，从最基本的原则出发。

　　“我们是人类，来自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她在心中默念，“我们渴望知识，渴望理解，渴望与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相遇。但我们也有能力保护自己，有决心守护家园。我们伸出友谊之手，但手中也握着剑。”

　　这，就是她要传达的信息。

　　十七小时后，信号准时再次出现。

　　林雪按下发送键。

　　观测站的巨型天线阵列调整方向，对准0.7光年外的那个点。一道载着人类文明第一次正式回应的电磁波，以光速射出，驶向深空。

　　信息很简单：一段二进制编码的“收到确认”，附上人类定义的圆周率前100位，光速常数，普朗克常数，以及...一个等边三角形。

　　那是多面体最后展示的图案。

　　“我们看到了，我们理解了，我们在回应。”这就是信息背后的潜台词。

　　发送完成后，林雪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信号往返需要1.4年，也就是说，如果对方立即回复，他们也要在一年零五个月后才能收到。

　　一年零五个月，在星际尺度上只是一瞬，但对一个文明来说，可能发生太多事情。

　　“站长，有新情况。”AI的声音突然响起。

　　“什么？”

　　“在信号源方向，检测到微弱的空间扰动。不是虫洞，不是跃迁，而是...某种空间结构的‘褶皱’。扰动持续了0.3秒，然后消失。但就在这0.3秒内，那个方向的质量分布...发生了改变。”

　　林雪调出数据。在信号源附近，原本空旷的星际空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质量点。质量相当于一艘小型飞船，但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然后，质量点开始移动。

　　方向：太阳系。

　　速度：0.1倍光速。

　　预计抵达时间：七年。

　　“他们...派了东西过来。”林雪低声说，手指冰凉。

　　不是信号，是实物。一个以亚光速航行的探测器，或者...先遣队。

　　七年后抵达。

　　七年。

　　洪荒同盟，有七年时间准备。

　　准备迎接客人，或者...准备战争。

　　林雪深吸一口气，将这条信息标记为“绝密”，通过加密频道发送给元九。

　　然后，她看向舷窗外黑暗的星空。

　　在那里，一个来自未知文明的使者，正沉默地驶来。

　　带着友好，或是恶意。

　　或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第三种可能。

　　但无论如何，接触已经无法避免。

　　星海的大门，已经打开。

　　而人类，将第一次真正走出家门，面对门外的邻居。

　　或者...掠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