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医疗中心的惨状，远超千玉的想象。

　　这座建立在月球背面环形山内部的庞大医疗设施，原本拥有整个太阳系最先进的医疗技术。战时，它接收了超过五十万重伤员，是整个地月轨道防御圈最重要的生命线之一。

　　而此刻，生命线变成了死亡线。

　　千玉站在隔离区外的观测平台上，透过三层强化玻璃，看着内部的情景。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隔离区内，已是一片人间地狱。

　　三百多名伤员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他们四肢着地，脊柱不自然地弓起，关节扭曲出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以诡异的速度爬行。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如同电路板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有节奏地脉动，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最令人作呕的是他们的脸——五官扭曲，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任何眼白。嘴巴裂开到耳根，不断开合，发出那种难以名状的、混合着呻吟和某种古老语言的嘶吼。

　　他们在互相撕咬。

　　不是战斗，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撕咬。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能够当作武器的东西。暗红色的血液和某种黑色粘稠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在墙壁上画出狰狞的图案。

　　“他们被送来时，伤势各不相同。”旁边，负责“广寒宫”的医疗主管声音沙哑，这位元婴期的医师此刻面色惨白，手在颤抖，“有断肢，有内脏破损，有神魂震荡...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我们使用了最先进的治疗舱，配合再生药剂和安神阵法，他们的生命体征在七十二小时内都恢复了稳定。”

　　“直到四个小时前。”医疗主管咽了口唾沫，“四个小时前，三号区的伤员突然集体抽搐。监控显示，他们体内的灵力波动在三十秒内从正常值飙升到危险阈值，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你们做了什么处置？”千玉问，声音冷得像月球表面的石头。

　　“立即启动了隔离程序，释放了高浓度镇静气体，无效。尝试远程注射强效麻醉剂，无效。最后动用束缚阵法，但...”医疗主管指着隔离区内，一个四肢被能量锁链捆住，却仍在疯狂挣扎的“伤员”，“他们似乎感受不到疼痛，而且力量是正常状态的三到五倍，还会...还会腐蚀阵法能量。”

　　千玉注意到，那些锁链上的符文正在缓慢变暗，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了。

　　“伤亡情况？”

　　“医护人员损失二十七人，其中五人被...被感染，也变成了这样。其余伤员已经全部转移，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体内有没有潜伏的...种子。”

　　沉默。

　　观测平台上，只有那些怪物发出的嘶吼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依然清晰可闻。

　　“元九。”千玉对着通讯器开口。

　　“在。”元九的声音响起，背景是海量的数据流声，“扫描完成度87%。已确认‘广寒宫’内部所有‘种子’已激活，外部无新感染病例。好消息是，它们的感染方式似乎需要直接接触被污染能量，或者通过近距离的精神共鸣。暂时没有发现空气或水源传播的证据。”

　　“暂时？”

　　“暂时。”元九确认，“但我必须提醒，邪神的污染方式一直在进化。在战争后期，它们已经能够通过电磁波频段进行小范围的精神污染。如果‘种子’继续进化...”

　　“那就让它们没机会进化。”千玉打断他，“楚天一，阵法准备得如何？”

　　楚天一虚弱但坚定的声音传来：“‘周天星斗大阵’的‘净化’模块已就位，但能量供应不足。‘巡天’要塞毁了，月球基地的灵脉节点在战争中受损，我只能调用地月之间的残余星辰之力。要彻底净化，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的充能时间。”

　　“我们没有十二个小时。”千玉看着隔离区内，那些怪物正在试图用身体撞击隔离墙，每一次撞击，墙上的防护符文就会闪烁一下，“它们的力量在增强，最多三个小时，防护墙就会被突破。到时候，整个月球基地都会沦陷。”

　　通讯器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怎么办？”朱竹清问，她已经从会议室赶过来，此刻站在千玉身后，看着玻璃内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变成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们...我们要亲手杀了他们吗？”

　　“他们早就死了。”千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从‘种子’激活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灵魂就被吞噬、被扭曲，变成了承载邪神力量的容器。现在里面的，只是穿着他们皮囊的怪物。”

　　她转过头，看着朱竹清：“你是军人，应该明白这一点。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朱竹清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元九，有没有办法在净化前，削弱它们？”千玉问。

　　“有。它们的能量核心是那些红色纹路，纹路在头部、脊椎和心脏位置最密集。用高频精神冲击可以干扰，但需要至少元婴期的灵魂强度，而且...必须在三米范围内进行。”

　　“那就是要近距离作战。”千玉明白了，“昊天，你的‘破魔’小队还能动吗？”

　　昊天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带着疲惫但坚定的意味：“能。虽然只有七个人还能战斗，但我们有处理精神污染的经验。不周山遗迹里，我们遇到过类似的煞灵。”

　　“好。你们负责干扰，为阵法充能争取时间。朱竹清，你带一支机甲小队在外围策应，一旦有怪物突破干扰，立即击杀，不要犹豫。”

　　“明白。”朱竹清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

　　“千玉，”楚天一突然开口，“净化阵法启动时，我需要你坐镇中枢。阵法会抽取整个月球基地的灵脉能量，如果‘种子’在基地其他地方还有潜伏，它们可能会被激活，攻击能源节点。你必须守住中枢，不能离开。”

　　“那这里...”

　　“我来。”元九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的本体是数据，怎么...”朱竹清下意识问。

　　“我可以临时投射一具仿生躯体，虽然强度只有金丹期，但足够操纵几台战斗傀儡。”元九的语气平淡，“而且，我对邪神的精神污染有抗性。更重要的是，我需要采集活体样本，研究‘种子’的运作机制，找出彻底根除的方法。”

　　短暂的沉默。

　　“风险太大。”千玉皱眉。

　　“但收益也大。”元九坚持，“如果我们只是消灭眼前的怪物，而不了解它们如何运作，那下一次‘种子’爆发时，我们还是会束手无策。我需要数据，需要样本，需要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且，”他补充道，“楚天一的阵法需要你。如果中枢被破坏，阵法失败，那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广寒宫’，而是整个月球基地，甚至地球的屏障。”

　　千玉沉默了。

　　她看着隔离区内那些扭曲的怪物，看着那些曾经是战友、是同胞、是活生生的人的脸。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好。元九，我给你十分钟，采集你需要的东西。十分钟后，无论成果如何，立即撤离。楚天一，阵法充能需要多久？”

　　“如果全力抽取，三个小时可以充能到50%，足够进行第一轮净化，清除大部分怪物。但可能会有漏网之鱼，需要第二轮、第三轮。”

　　“那就先进行第一轮净化，清除大部分威胁，再慢慢清理残余。”千玉做出决定，“行动开始。昊天，你的小队五分钟内就位。朱竹清，机甲小队外围布防。元九，你的仿生躯体准备好了就告诉我。楚天一，开始充能。”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

　　五分钟后，昊天带着七名队员出现在隔离区入口。他们都穿着特制的精神防护服，手持专门针对精神体的“破魔”长枪。这些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战火的痕迹，但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干扰计划很简单。”昊天用枪尖在地面划出简单的示意图，“我们分成三组，轮番进入。第一组释放精神冲击，干扰怪物行动，然后立即撤离；第二组接替，如此循环。记住，不要贪功，不要深入，我们的任务是争取时间，不是杀敌。”

　　队员们点头。

　　与此同时，朱竹清带领的十二台机甲在隔离区外围布下防线。这些机甲是战后紧急修复的，身上还带着弹痕和焦黑，但手中的武器已经充能完毕，炮口对准了隔离区的每一个出口。

　　元九的仿生躯体也准备好了——一具用战场残骸紧急改造的机械身体，外表粗糙，但内置了最先进的数据采集和传输系统。他控制着这具身体走进隔离区入口，在昊天小队惊讶的目光中，对他们点了点头。

　　“我会跟在你们后面，采集样本。不用管我，按照你们的节奏来。”

　　“你确定不需要保护？”昊天皱眉。

　　“确定。如果我这具身体被毁，最多损失一点数据。”元九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你们如果死了，就真的死了。所以，优先保护自己。”

　　说完，他率先走进了隔离区。

　　昊天深吸一口气，举起长枪。

　　“第一组，跟我上！”

　　---

　　三小时后。

　　千玉站在“广寒宫”能源中枢的控制室内，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整个月球基地的能量流向。代表灵脉能量的蓝色光流正在疯狂涌入控制台下方复杂的阵法核心，那些古老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散发出柔和但令人心悸的白光。

　　在她的感知中，整个月球基地就像一颗正在被点燃的炸弹。能量在管道中奔涌，在地脉中咆哮，在阵法纹路中沸腾。如果不是“周天星斗大阵”的框架还在，这种程度的能量抽取，早就把基地炸成碎片了。

　　“充能进度：48%...49%...50%。”

　　楚天一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

　　“可以了。启动第一轮净化。”

　　千玉没有犹豫，双手按在控制台上。庞大的神识涌入阵法，引导着那些狂暴的能量，沿着预设的轨迹，涌向“广寒宫”的方向。

　　观测平台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光。

　　一道纯粹、炽热、神圣的白光，从能源中枢升起，穿透层层岩体，精准地照射在“广寒宫”隔离区的穹顶上。然后，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隔离区。

　　光中，那些怪物的嘶吼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叫。

　　它们的身体开始冒烟，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光中剧烈扭曲，像是活物在挣扎。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剥落、汽化，露出内部更加狰狞的黑色核心。那些核心还在顽强抵抗，在光中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噪音。

　　昊天和他的小队已经撤出，此刻站在观测平台上，看着这如同神罚的一幕。

　　“它们...在痛苦吗？”一个年轻队员喃喃道。

　　“不。”元九的仿生躯体站在他旁边，眼睛是摄像头的红光，此刻正忠实地记录着一切，“痛苦是生命体的感知。它们没有痛苦，只有本能的反抗。你看那些黑色核心，它们在试图融合，试图形成一个更大的个体。这就是‘种子’的可怕之处——每一颗‘种子’都是独立的，但可以互相吞噬、融合，最终变成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屏幕上，那些黑色核心真的在互相靠近。在净化之光的灼烧下，它们放弃了挣扎，转而疯狂地互相吞噬。小的被大的吞没，大的变得更大，颜色从黑色变成暗红，又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紫黑色。

　　“能量读数飙升！”楚天一的警告声传来，“它们在集中力量抵抗！千玉，加大输出！”

　　千玉咬牙，更多的神识涌入阵法。控制台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爆炸，她的嘴角溢出鲜血，但她的手没有离开控制台。

　　“60%！70%！80%！”

　　光变得更亮，更炽热。隔离区内的金属墙壁开始融化，地板变成岩浆。那些融合在一起的黑色核心在光中发出最后的尖啸，然后——

　　炸开。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加诡异的崩解。它们没有变成碎片，而是化作了无数黑色的、细小的颗粒，在光中飘散，然后被彻底净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渐渐散去。

　　隔离区内，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怪物，没有血迹，没有残骸，只有一片被高温熔化成琉璃状的地面，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焦糊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通讯器中传来楚天一疲惫的声音：“第一轮净化完成。检测到十七个微弱的污染信号，分布在基地其他区域。它们很隐蔽，在灵脉能量波动中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

　　“位置。”千玉擦掉嘴角的血，问道。

　　“位置已发送。都是些不起眼的地方——通风管道深处，废弃仓库的角落，甚至...能源中枢的冷却系统里。”

　　所有人的脊背都窜上一股寒意。

　　“它们一直在进化。”元九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冰冷的理智，“在战斗中学习，在净化中适应。第一轮净化清除了大部分，但最狡猾的那一部分，学会了隐藏。它们在等，等我们放松警惕，等能量波动平息，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就再来第二轮。”千玉站起身，看着屏幕上那十七个红点，眼神冰冷如铁，“这一次，一个不留。”

　　她转身，走向控制室门口。

　　“通知所有单位，月球基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任何区域发现异常，立即上报，立即清除。我们付出了四千万条生命，才保住了这个家园...”

　　她推开控制室的门，走廊的灯光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藏在阴影中。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东西，从我们手中夺走它。”

　　门外，是满目疮痍的月球基地，是伤痕累累但依然在运转的文明。

　　而门内，控制台上的屏幕，那十七个红点，正在微微闪烁。

　　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