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墟归来后的第六个月。

　　洪荒星同步轨道，“巡天”要塞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坐满了人——或者说，是坐满了“人”的影像。实体参会的，只有寥寥数位真正身处“巡天”要塞的高层，其余绝大多数都是通过高保密量子通讯投射而来的全息影像。

　　这是洪荒联盟最高议会的月度例会，但今天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张力。

　　“……所以，我代表昆仑宗、蜀山剑派、蓬莱仙岛等十七个传统宗门，正式反对‘知识共享网络’第三阶段提案。”

　　说话的是一位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的老者。他名为“清虚子”，是昆仑宗太上长老，也是传统宗门势力在联盟内的代表人物之一。此刻，这位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道，面色却沉凝如水。

　　他环视全场，尤其在元九、楚天一、千玉三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道：

　　“第一阶段共享基础功法，我们支持。第二阶段公开部分丹方阵法，我们勉强接受。但第三阶段……”他深吸一口气，“要求各宗门必须交出镇派功法、核心传承的‘核心原理与架构’，这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会议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坐在另一侧的几位穿着现代军装、或科研白大褂的代表，脸色也都不太好看。他们是新兴的科技修真门派、军方研究机构、以及各大凡人政府的代表，与传统宗门在利益和理念上，早已是泾渭分明。

　　“清虚子前辈此言差矣。”

　　开口反驳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男子，联盟科学院副院长，林默。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坚定：

　　“如今大敌当前，邪神主力舰队随时可能兵临城下。根据最新的威胁评估模型，以我们现有的力量整合度，成功抵御概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唯有打破门户之见，将所有知识和技术彻底融合、优化，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催生出足以对抗邪神的力量。”

　　“难道诸位忘了不周山墟的教训吗？”林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那些远古宗门，哪一个没有自己的镇派绝学？可结果呢？各自为战，敝帚自珍，最终在浩劫中灰飞烟灭，连完整的传承都没能留下！我们现在有机会得到他们的遗产，难道还要重蹈他们的覆辙吗？”

　　“放肆！”清虚子身旁，一位身着蜀山剑袍、背负古剑的中年剑修猛地一拍桌子，剑气四溢，“林副院长是在指责我等皆是因循守旧、不顾大局之辈吗？”

　　“不敢。”林默微微欠身，但眼神锐利，“晚辈只是陈述事实。而且，知识共享并非无偿掠夺。根据提案，提交核心传承的宗门，将获得对应贡献值的巨额资源配额、优先参与前沿研究项目的权利、以及在‘洪荒同盟’中的相应话语权。这是公平交易，不是强取豪夺。”

　　“公平？”一位蓬莱仙岛的女修冷笑，“你们所谓的‘贡献值’，不过是你们自己制定的标准。核心传承乃是我等宗门数万年积累，岂是那些灵石、材料能够衡量的？更何况——”

　　她看向坐在主位方向，始终沉默的楚天一三人：“——提案中明确规定，所有共享知识将由‘技术统筹委员会’统一管理、研究、分发。而这个委员会的实际控制权，恐怕在座的诸位都心知肚明。”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座。

　　在那里，三张并排的座椅上，楚天一、元九的投影、以及千玉，姿态各异，却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楚天一微微垂眸，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元九的幽蓝投影则静如古井，唯有眼中数据流无声奔涌。

　　千玉抱着手臂，背靠座椅，双眼微阖，像是在假寐，但那一身几乎凝为实质的杀伐之气，让所有看向她的人都下意识避开目光。

　　“心知肚明？”终于，楚天一抬起了头，语气平淡，“李岛主不妨说说，你觉得控制权在谁手里？”

　　那蓬莱女修——李素心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出那三个字。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妨摊开了说。”

　　这次开口的是元九。他的电子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寒意。

　　“过去六个月，联盟内部共完成重大技术突破四百七十二项，其中基于不周山墟传承的占三百零九项。在这些项目中，由我、楚天一、千玉将军及其直属部门主导或提供关键支持的，占百分之八十七。”

　　“新列装的主力战舰‘青龙级’，其引擎核心符文由天机宗重构，装甲生物质转换层由盘古舰队研究所逆向破解，舰载灵能网络与火控系统接入了幽冥网络优化协议。”

　　“刚刚完成实测的‘周天星斗大阵’简化版，阵法框架源于楚天一自遗迹所得的残卷，能量节点优化借助了我的计算推演，防御体系的实战压力测试则由千玉将军的舰队完成。”

　　“就连各位现在使用的、能实现超光速实时通讯的全息投影系统，其底层量子纠缠协议，也是从远古星图测算仪中解析出的空间定位技术改良而来。”

　　元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我们拿出了自己冒险得来的传承，推动了技术的飞跃，提升了整个文明的战力。而现在，我们要求各位也拿出一些东西，来共同应对即将到来的、关乎文明存亡的战争。”

　　“这很过分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

　　清虚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枯瘦老僧按住了手。那老僧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主座：“三位施主功德无量，老衲与在座诸位都铭记于心。只是……宗门传承，关乎道统，关乎香火，关乎亿万万弟子心中的‘道’。若道统不存，香火断绝，道心蒙尘，纵有滔天之力，又有何意义？”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们可以要资源，要人，甚至要一部分权力，但不能动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了空大师。”楚天一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您说的，是太平年景的道理。但现在，不是太平年景。”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颗蔚蓝的星球，以及更远处繁忙的太空港和正在建设中的轨道防御平台。

　　“邪神的第二波先锋军，随时会到。主力舰队，最多三年。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扯皮，没有资源再内耗，没有余地再固守门户之见。”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今日召集诸位，不是来讨论‘知识共享网络第三阶段提案’是否该通过。”

　　“而是通知各位。”

　　“提案，已经通过了。”

　　“什么？！”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楚天一！你这是独裁！”

　　“联盟最高议会何时成了你的一言堂？！”

　　“我等宗门绝不会——”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现实，而是来自所有人的精神层面。

　　千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缓缓站起。她没有释放任何气势，但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恐怖杀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所有全息投影都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些实体参会者更是脸色惨白，修为稍弱的甚至闷哼出声，嘴角溢血。

　　“不会什么？”

　　千玉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她甚至没有看那些愤怒的代表，只是低头，轻轻抚摸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弑神枪的枪刃。

　　“不会交出传承？可以。”

　　“那就带着你们的传承，滚出联盟，自己去找个角落，等着邪神来把你们和你们的传承一起碾成宇宙尘埃。”

　　“或者……”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割在每一个反对者的脸上。

　　“我现在就可以帮你们‘解脱’，省得你们到时候死得难看，还脏了这片星海。”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就连最激进的清虚子，都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这才猛然意识到一个被刻意忽略了许久的事实——眼前这三位，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借助联盟规则、需要平衡各方势力才能行事的“后起之秀”。

　　他们是凭借一己之力，从不周山墟带回远古传承的探索者。

　　他们是掌握了文明跃进最关键技术的推动者。

　　他们是麾下拥有盘古舰队、天机宗、幽冥网络这等庞然大物的实权者。

　　他们更是在之前的战争中，用无可辩驳的战绩，赢得了军队和底层修士民众狂热拥护的……英雄。

　　而他们自己，这些所谓的“传统宗门”，在技术爆炸的这半年里，除了守着祖上传下来的那点东西，又做出了什么像样的贡献？

　　固步自封，内斗不休，甚至还暗中阻挠新技术的推广，生怕动了他们的蛋糕。

　　“我同意提案。”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愕然望去，发现说话的竟然是之前一直支持清虚子的一位中型宗门宗主，灵兽山的山主，万天鸣。

　　这位以驯养灵兽闻名、平日里最是圆滑的老者，此刻却站了起来，对着主座方向，深深一躬。

　　“灵兽山愿交出《万兽通灵诀》全本及历代祖师驯兽心得，并入‘知识共享网络’。只求……只求三位能给灵兽山弟子，一个在新时代活下去的机会。”

　　他抬起头，老眼中带着血丝，也带着决绝：“老朽活了八百岁，见过太多兴衰。这次……不一样。守是守不住的，不如搏一把。我相信三位，不是为了私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神符门，同意。”

　　“百草谷，附议。”

　　“天工阁，愿献上《机关傀儡总纲》……”

　　一个接一个的中小宗门代表站了起来。他们或许实力不强，传承不算顶尖，但他们看得更清楚——时代变了，不跟上，就是死。

　　清虚子、了空大师等几位顶尖大佬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们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坚定站在他们身边的盟友，此刻目光闪躲。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中小宗门，更是已经大半倒戈。

　　大势已去。

　　“阿弥陀佛。”了空大师长叹一声，双手合十，“既然如此……大林寺，愿献出《金刚不坏体》前六重心法，及七十二绝技中的三十六种。”

　　清虚子闭上眼睛，许久，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涩声道：“昆仑……附议。”

　　大势已定。

　　会议结束后，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三人。

　　“比预想的顺利。”元九的投影道，“我还以为至少要清理掉一两个刺头。”

　　“他们不傻。”千玉重新坐下，将弑神枪横在膝上，“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不过……”

　　她眼中寒光一闪：“那几个老家伙，口服心不服。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

　　“意料之中。”楚天一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倦色，“知识共享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是接下来的‘洪荒同盟’组建。那才是要动他们根基的东西。”

　　“根基？”元九的电子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讥诮，“在绝对的力量和即将到来的毁灭面前，所谓根基，不堪一击。幽冥网络的监控显示，这半年来，至少有七个宗门私下与不明势力有接触，试图获取‘对抗三巨头的力量’。其中两个，接触的信号源……有邪神低语的残留特征。”

　　楚天一和千玉的眼神同时一冷。

　　“名单。”千玉只说了一个词。

　　“已经发给你了。证据链完整，随时可以动手。”元九平静道，“但我建议再等等。等‘同盟’提案正式抛出，等他们跳得更高些，等更多人看清他们的嘴脸。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你越来越像政客了，元九。”楚天一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选择最高效的解决方案。”元九的投影闪烁了一下，“另外，关于‘洪荒同盟’的架构草案，我已经根据各方实力对比、贡献度、潜在风险等七百三十五个变量完成了推演优化。最高决策层‘三巨头’制度是最优解，分权制衡，又能保证战时效率。下设军事、内政、科技、情报、资源、民生六大委员会，委员由推举和任命结合……”

　　他滔滔不绝地讲解起那套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权力架构设计。

　　楚天一和千玉安静地听着。

　　他们知道，元九设计的这套体系，几乎无懈可击。它既给了旧势力一定的安抚和出路，又将真正的权力牢牢抓在了“自己人”手里。更重要的是，它预留了足够的扩展性和应变能力，足以应对未来更复杂的星际局势。

　　“就这么办吧。”千玉听完，直接拍板，“细节你完善，最后给我和天一过目。一个月后，正式向全体成员文明公布。”

　　“一个月……”楚天一望向窗外，那里，一艘新下水的“青龙级”主力舰正在驶入船坞检修，“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元九道，“根据最新情报，邪神先锋军的先遣侦察单位，最近一次被幽冥网络捕捉到的活动痕迹，是在奥尔特云外围。它们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无数的工程船、运输舰、巡逻艇，如同忙碌的工蜂，在冰冷的星空间穿梭往返。

　　一颗蔚蓝的星球在下方缓缓旋转，宁静而美丽。

　　但在这宁静之下，无形的暗流正在涌动。旧时代的秩序正在瓦解，新时代的轮廓在鲜血、技术与野心的浇灌下，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站在时代浪尖的三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迎接赞美，也准备承受骂名。

　　准备引领辉煌，也准备背负罪孽。

　　准备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团结强大的文明同盟。

　　也准备……亲手埋葬一切阻碍它诞生的旧日幽灵。

　　“那就开始吧。”

　　楚天一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对这个时代。

　　“属于‘洪荒同盟’的时代。”

　　窗外，一艘喷涂着崭新徽记——由星辰、齿轮与长枪交织而成的徽记——的巨大战舰，缓缓调转船头。

　　它的主炮在星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致命的光泽。

　　那是新时代的锋芒。

　　也是旧时代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