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主力舰队如同从深渊中涌出的蝗群，遮蔽了星辰。

　　楚天一站在“巡天”要塞的中央控制室内，眼前的全息星图正疯狂闪烁着赤红色的警告标识。木星轨道的第一道防线在坚持了四十七分钟后彻底崩溃，残存的同盟舰队正在火星轨道重新集结。

　　“周天星斗大阵启动倒计时：三分钟。”

　　机械的提示音在控制室内回荡。这座耗费了同盟近三成战略资源、以远古“周天星斗大阵”残卷为核心打造的行星级防御系统，此刻正缓缓张开它的獠牙。

　　不，应该说，是张开它的羽翼。

　　“楚长老，木星防线的幸存舰队请求接入火星防线的指挥网络。”一名参谋官急促地报告，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楚天一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星图上那不断逼近的赤红色洪流：“准。所有幸存单位，以‘巡天’要塞为核心重组防御阵型。告诉各舰队指挥官，从现在开始，我们退无可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控制室内原本慌乱的气氛稍稍稳定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在短短数年间从天机宗一个普通长老成长为同盟“三巨头”之一的楚天一，从未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失态过。

　　倒计时：两分钟。

　　火星轨道上，残存的同盟舰队开始重新编组。伤痕累累的战舰拖着等离子火焰的尾迹，在“巡天”要塞周围形成数道交错的防御圈。从地球方向赶来的增援舰队正在全速赶来，但还需要时间。

　　而邪神舰队，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侦测到高能反应！敌舰队前锋开始加速！预计七分钟后进入火星轨道火力范围！”

　　“数量？”

　　“至少……三千艘主力舰，后方还有更多不明型号单位正在脱离跃迁状态。”

　　控制室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三千艘。仅仅是前锋。

　　而同盟在火星轨道能够集结的所有可作战舰船，包括那些带着伤的，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两百余艘。这还不算质量的差距——邪神舰船的能量特征普遍比同盟最先进的“盘古”级战舰高出至少一个量级。

　　“天一阵准备得如何了？”楚天一突然问道。

　　他身边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虚影浮现。那是元九通过幽冥网络投射过来的意识分身，此刻的元九本体正坐镇地球轨道上的“幽冥”服务器集群，全力维持着整个同盟的通讯与精神防护网络。

　　“七十二个主节点已就位，三百六十个辅助节点完成充能百分之九十七。”元九的声音直接传入楚天一脑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楚长老，我必须提醒你，按照推演，完整版的周天星斗大阵需要三百六十五个主节点对应周天正星，一万四千八百个辅星节点。我们现在搭建的这个……是严重残缺的简化版。”

　　“能挡住多久？”

　　“如果邪神不动用规则级武器，预计可以维持地球近地轨道防御七十二小时。如果动用……”元九顿了顿，“无法计算。”

　　楚天一笑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嘴角勾起，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七十二小时，够了。”

　　倒计时：一分钟。

　　全太阳系的观测设备都捕捉到了那个画面——

　　以“巡天”要塞为核心，七十二座漂浮在预定轨道上的巨型空间站同时亮起。那些空间站表面镌刻着繁复到极致的符文，此刻正从内而外地透出星辰般的光芒。紧接着，三百六十个较小的节点平台在更远的轨道上点亮，与主节点之间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能量流束。

　　这些流束并非直线，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蜿蜒，最终在太阳系内层空间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立体的网。

　　周天星斗大阵，启动。

　　几乎就在大阵完全展开的瞬间，邪神舰队前锋进入了火星轨道。

　　没有试探，没有警告。

　　三道直径超过千米的暗红色能量洪流从三艘形如扭曲脊椎的邪神旗舰前端喷涌而出，直射“巡天”要塞。那是足以在数秒内汽化一整块大陆的恐怖攻击，所过之处的空间都出现了玻璃碎裂般的纹路。

　　然后，撞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上。

　　能量洪流在距离“巡天”要塞还有数万公里时骤然偏折，就像撞上了一面弧形的镜子，被折射向深空。折射的角度极其精准，其中一道甚至命中了后方一艘来不及规避的邪神战舰，将其拦腰熔断。

　　控制室内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折射率百分之九十三！屏障完整度百分之百！”一名技术官几乎是吼出来的。

　　楚天一却没有放松。他的手指在全息控制台上快速滑动，调出了大阵能量消耗的数据流。仅仅刚才那一次折射，就消耗了相当于三座大型聚变反应堆全功率运行一小时的能源储备。

　　而这，只是开始。

　　邪神舰队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前锋的三千艘战舰没有继续齐射，而是迅速散开，从不同角度、不同方向同时发起攻击。暗红色的能量束、实体弹丸、空间扭曲武器……各种各样的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周天星斗大阵的屏障上。

　　屏障开始泛起涟漪。

　　就像雨滴落在平静的湖面，一圈圈波纹从各个命中点扩散开来，在整个屏障表面交织成一片不断闪烁的光之海洋。每一次命中，控制室内的能量读数都会骤降一截。

　　“屏障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九十五……九十二……”

　　“主节点三号、十七号、四十一号过载警告！”

　　“地球轨道能源传输网络出现波动，第七传输中继站受损！”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楚天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双手在控制台上化作一片残影，数以千计的指令被同时发出。在他的操控下，周天星斗大阵开始“呼吸”——屏障的强度在不同区域动态调整，将有限的能量集中在承受攻击最猛烈的位置，而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则降低强度以节省能源。

　　这需要恐怖的计算力和对阵法本质的深刻理解。

　　而楚天一，恰好两者都有。

　　“通知千玉，”他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她的‘盘古’舰队可以动了。”

　　话音未落，火星背阴面，一直保持静默的三百艘银灰色战舰同时点亮引擎。

　　那是千玉的直属舰队，同盟最精锐的突击力量。与主流舰队追求火力与防护不同，这支舰队的设计理念只有一个：速度，与近战。

　　每一艘战舰的舰首都安装着一台巨大的、形如古代戈矛的撞角。撞角的表面流动着暗金色的符文，那是千玉亲自铭刻的“破甲”与“锋锐”法则。

　　“盘古舰队，突击阵型。”千玉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遍整个舰队，冷静而锋利，“目标：敌舰队左翼指挥节点。凿穿他们。”

　　三百艘战舰同时加速。

　　没有能量护盾的炫目光芒，没有主炮充能的能量波动。它们就像三百支在黑暗中射出的无声利箭，以近乎自杀式的轨迹，直插邪神舰队阵列的左翼。

　　邪神舰队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敌人敢这样冲锋。

　　等它们反应过来时，盘古舰队的前锋已经突入了防御圈的内层。暗金色的撞角轻易撕开了邪神战舰的能量护盾，就像热刀切过黄油。然后，撞角深深嵌入舰体，战舰本身则凭借着巨大的动能，继续向前推进——

　　撕裂、贯穿、突破。

　　一艘接一艘的邪神战舰在无声的爆炸中化作太空尘埃。盘古舰队以自身为刃，在敌阵中切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漂亮。”控制室内，楚天一难得地称赞了一句。

　　但他知道，这只是争取时间。

　　周天星斗大阵的能量储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别说七十二小时，能坚持十二小时就是极限了。

　　而邪神舰队的主力，此刻才刚刚完全进入太阳系。

　　那是一片真正的、望不到边际的赤红色海洋。数以万计的战舰，上百个体积堪比小型行星的移动要塞，还有在舰队中央缓缓展开的、形如某种巨大生物器官的未知结构。

　　“那是什么？”有参谋官失声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本能地感到了寒意——那是生命层次上的压制，是蝼蚁仰望巨兽时本能的恐惧。

　　楚天一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按在了控制台中央的一个红色按钮上。那是“巡天”要塞的最终协议启动开关，一旦按下，要塞本身将会化作周天星斗大阵的临时核心，以自我毁灭为代价，将大阵的威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十倍。

　　但他没有按下去。

　　因为就在那个未知结构完全展开的瞬间，整个太阳系的灵脉，沸腾了。

　　以地球为核心，无形的能量脉络在行星内部亮起，然后顺着某种古老的通道，涌向天空。那是楚天一耗费三年时间，结合远古阵法与地球自身灵脉体系构建的“地脉供能网络”。原本预计还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完全激活，但在邪神那恐怖的能量压迫下，它提前苏醒了。

　　金色的光柱从地球的各个灵脉节点冲天而起，穿透大气层，汇入周天星斗大阵的能量网络。

　　原本已经泛起裂痕的屏障，瞬间被染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屏障的厚度增加了至少三倍。

　　而大阵的能量读数，从危险的红色，一路飙升至代表“过载”的紫色。

　　“地脉供能网络已完全激活！”技术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当前输出功率是预估的……百分之四百七十！而且还在上升！”

　　楚天一松开了按在红色按钮上的手。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不够。”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诉说，“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邪神舰队中央的那个巨大结构，开始脉动。

　　暗红色的光芒从结构的核心亮起，如同某种生物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脉动，周围的空间就扭曲一分，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超越了物理规则的力量正在汇聚。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一个巨大的、由纯粹恶意构成的漩涡。漩涡的中央，倒映着整个太阳系，倒映着周天星斗大阵，倒映着“巡天”要塞，倒映着控制室内每一个人的脸。

　　接着，漩涡中射出了一道“光”。

　　一道黑色的、吞噬一切光的“光”。

　　它移动得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它的轨迹。但它经过的地方，空间本身在崩解，物理常数在失效，就连时间都出现了诡异的扭曲。

　　周天星斗大阵的屏障，在接触到这道黑色光束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屏障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三……四十……十五……”

　　“能量过载！主节点开始崩溃！”

　　“三号节点失联！十七号节点失联！四十一——”

　　控制室内的警报声连成一片刺耳的交响。

　　楚天一终于动了。

　　他的双手猛地拍在控制台上，整个“巡天”要塞的能源核心被瞬间激活到极限。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面前的一个古老阵盘——那是他从“不周山墟”中得到的“周天星斗大阵”残卷本体，整个大阵真正的控制核心。

　　“周天星斗，听吾号令。”

　　楚天一的声音在真元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大阵的每一个节点。

　　“以星辰为基，以地脉为源。”

　　“以吾身为引，以吾魂为祭。”

　　“大阵——”

　　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同时渗出了鲜血。超负荷运转的真元正在撕裂他的经脉，燃烧他的神魂。

　　但阵盘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符文亮起的光，而是真正的、星辰般的光芒。三百六十五颗主星、一万四千八百颗辅星，在阵盘上逐一浮现，然后投射到现实的空间中，与那些正在崩溃的节点重合。

　　“重构！”

　　最后一个字吐出时，楚天一喷出了一口金色的血液。

　　但那道黑色的光束，停下了。

　　不，不是停下。是被无数突然出现的、真实的星辰虚影挡住了。那些星辰虚影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每一次运转，黑色光束的威力就被削弱一分，被偏转一分，被……消化一分。

　　当黑色光束最终抵达“巡天”要塞原本位置时，已经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气息，被要塞本身的护盾轻易挡下。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站在控制台前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楚天一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屏障完整度？”他问，声音沙哑。

　　“……百分之百。”技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而且……能量储备回升到了百分之八十。楚长老，我们……我们挡住了。”

　　楚天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透过要塞的观测窗，看向深空中那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依然在，但那种压倒性的恶意，似乎减弱了一丝。

　　“还没结束。”他说，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这只是第一轮。”

　　“传令全舰队，重整阵型。”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