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夜裂
午夜两点三十七分。
博物馆中庭的灯光全部熄灭。
监控画面在同一秒失焦,屏幕先泛白后漆黑,电流声一阵密于雷。
随后,一股低频震荡自地底传上来,整个建筑微微一颤,天花板上的灰尘像细雪落下。
沈明尘率先从办公区冲出,通讯耳机只传来断续杂音。
“电力系统被……噬信号……主机频带被替换——”
他还未听完,耳朵就被一声尖锐的鸣震得一麻。
空气被“割”了一下。
林烬从休息室推门而出,胸口的心印亮起。
那光不再是温的,而是硬的,像刀面冷冷擦过胸骨。
他低声:“是墨祸。”
大厅正中央的石碑震动,碑心裂开一条极细的缝。缝里渗出黑气——不是烟,不是雾,而是一种带墨香的暗流。
那股气迅速扩散,沿地面滑动。触及一张展览海报时,印刷的文字在瞬间褪色,连纸纤维都随即崩解。
——字在死。
沈明尘抬头,冷声:“主控频破了。墨祸在反向入侵。”
“它从哪进来的?”
“密室通道。”
他们对视一眼。
《庐山文气录》就在那下面。
第二节·|印者出
二人冲入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墨味,灯泡接连闪烁,像心率紊乱的脉。
地面细振。
林烬的录音笔红灯自动亮起,波形疯狂跳动。72Hz主频之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负频”。
沈明尘低声:“墨祸在‘模仿’印频……它想挤进文气网络。”
前方传来沉闷的声响——那是密室的门。
铜印的边缘正在被黑色渗透,像一株迅速生长的苔。
林烬上前,掌心一翻,印光亮起。
金色的符线在空气中铺成环阵。
“以心为引,以诚为笔;
文起则光,光起则镇。”
墨流一滞。门缝中的黑气发出嘶嘶声。
但片刻后,它竟在光阵中反向翻涌,像黑潮倒灌。
“它在吞阵!”沈明尘吼。
林烬咬牙,双手齐举,心印光暴涨。
整面铜门被金白之光覆盖。
“退后!”他喝。
光阵破裂成千丝万缕的文线,从掌心狂涌,编织成一个巨大的“文”字结界。
黑潮撞上,空气像被揉成一团。震动从脚底直上胸腔。
沈明尘稳住身形:“镇不住!它不是普通墨祸——是‘碑怨’!”
林烬心头一凛。碑怨——只有当“守印者的血契”被感知,古碑残念才会苏醒。
它不是敌,是怨。是那些在文气消亡时被遗忘的“字”,被撕毁的“书”,被烧尽的“笔”。
他低声:“它来找我。”
“那就给它回应。”沈明尘沉声,“但别让它进卷。”
“我明白。”
林烬闭眼。
心印爆开一阵耀白。
他抬起手,指间的光线如丝,织成诗。
“若我有字,字可为灯;
若我无笔,心亦为锋;
若怨成山,我以山铭。”
每一行落下,墨潮退半步。
碑怨在光里扭曲,化为无数字形的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飞散,却又旋转成一团旋涡。
旋涡中心,出现一个人影——
白霜。
第三节|白霜之伤
她的身形透明,像从碑心被拉出来的光。
周身缠着墨丝,每根丝都在吸她的气息。
“别靠近!”她的声音像风,又像泣。
“这是碑的怨,我压不住太久——”
“你怎么在这里?”林烬的声音发颤。
“我被它叫醒的。”
她的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你立了印契,碑心便知。怨起于碑,守印者的气会唤我。”
墨丝越缠越紧。她的轮廓被一点点吞没。
林烬冲上前,心印全开,掌光如焰。
“白霜,退!”
“我不能退!”她的声音陡然高起,“它们是我的字!”
她一抬手,袖间飞出数十道光符,像羽落。
那些符化作纸鹤的形,在空中展开,抵向墨潮。
每一只纸鹤都燃烧着微光,一触即灭。
墨潮被削去一层,又聚成形。
“沈局——结阵!”林烬喝。
沈明尘立刻启动便携声学仪,72Hz调至共振峰。
整条通道在震。
文气与声波重叠,形成新的层级音。
林烬趁势再吟:
“以光写形,以心作门;
墨若侵骨,魂自不沉。”
心印暴光。
白霜趁那一瞬,将体内最后的灵气注入碑心。
碑心大亮,墨潮被反卷,整座密室亮得如昼。
光中,林烬看到她转过头,笑得极轻:
“别怕,我回碑里看看。”
“白霜——”
她的身影在光中散开,化作无数字片。
每一片都带着微弱的泪光。
“东林钟响三次,山灵将醒。”
那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光熄。
墨潮被彻底吞没,碑心重新合缝。
地面恢复平静。
沈明尘靠着墙,大口喘气。
林烬跪在地上,掌中空空。
录音笔的红灯仍亮着,波形乱成一片。
他看着屏幕,喃喃道:“她……回不来了。”
沈明尘抬头,声音低而稳:“碑魂不灭。她只是被收回。山灵要醒了。”
“山灵?”
“白霜的魂,是山的引子。东林的钟,一旦应她的话——下一次醒来的,不只是她。”
小节四|誓言与醒兆
清晨五点,雨停。
博物馆外的天空呈现一种奇异的银蓝,像黎明未定。
消防、警戒线、人群的喧嚣都像隔了一层玻璃。
密室封锁,碑封。
白霜的名字,刻在碑面的最底行,极浅,却真。
沈明尘披着外套,眼圈微红。
“我联系了气象局——九江上空出现环状电光,波长同庐山心频共振。”
林烬的胸口仍在热。
心印不止在跳,它在震。
那种震动,比心脏还深。
“她留了门。”他轻声。
沈明尘点头:“也是警告。墨祸退了,但‘文脉’被撕开了一道口。”
“她以身镇碑,这口才没扩大。”
“那现在?”
“现在——”林烬抬头,看向东方。
黎明前的云层缓缓分开。
远处的庐山轮廓露出微光。
那光不是日出,是碑心的回声。
沈明尘叹息:“山要醒。”
林烬站直,眼神平静却锋利。
“白霜说的没错。梦庙是门,庐山是路。
山灵要醒,我们就得在它醒之前,修好这条‘文脉’。”
沈明尘看着他:“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旦庐山印全启,墨祸也会随之觉醒。”
“我知道。”林烬的语调极轻,“她用灵魂守住一次。该我了。”
他从怀里取出录音笔,打开。
波形缓缓恢复成三弧均高。
他在空中写下短句——
“山若再醒,字当为桥;
灯若再明,心即为印。”
那句话落下时,录音笔发出一声极轻的鸣。
天边的光随之一闪,庐山的云脊上,似乎有一道金色的线缓缓升起。
沈明尘低声:“这就是她说的——第三响。”
远处的钟声,在空气中敲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林烬抬头,眼中映出庐山的形。
“东林钟响三次,山灵将醒。”
风起,像有人在梦的另一端翻开新页。
梦未尽,文未息。
白霜虽殁,其魂长铭。
山将启,印将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