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您的建议书董事长已经阅悉。张兆安董事长希望明天上午十点，能请您过来当面聊一聊。”

　　建议书发送出去的第三天，陈岸在焦灼的等待中，接到了赵明义秘书的电话。

　　陈岸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不是赵明义，是张兆安要见他！那个在幕后的裁决者，要亲自下场了。

　　陈岸清楚地知道，这次会面，将决定梧桐里，也决定他未来道路的走向。

　　他立刻打电话给沈清许和顾随。三人在咖啡馆紧急碰头。

　　“老张亲自出马了。”顾随收起一贯的散漫，神色凝重，“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的建议书确实引起了重视，戳到了某个点。第二，这意味着最终裁决提前了，没有缓冲，一局定胜负。”

　　“我该注意什么？”陈岸问，声音有些干涩。

　　顾随沉吟片刻：“别被他吓住。他白手起家，什么阵仗没见过。你越是想表现得完美，越容易露出破绽。记住，‘拙’不是笨，是实在。把你看到的、听到的、真正相信的东西，讲给他听。其他的，交给天意。”

　　沈清许微笑点头，默默递给陈岸一杯温水，眼神里是无声的支持。

　　人在压力面前，最大的表现就是失眠。陈岸也是。那一夜，几乎无眠。他反复翻阅自己写的建议书，试图将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逻辑，都刻印在心里。

　　第二天，他再次走入墨远大厦。这一次，前台似乎早已接到通知，直接引他走向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

　　董事长办公室外的会客区安静得能听到心跳。秘书通报后，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办公室极其宽敞，视野开阔，装潢却意外地简洁，甚至有些古朴。最引人注目的，是办公桌后方墙上悬挂的一幅龙飞凤舞的书法“大巧若拙”。

　　张兆安就坐在那幅字下面。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色中式立领上衣。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显年轻，眼神沉静，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陈岸？”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些微的沙哑。

　　“张董，您好。”陈岸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张兆安拿起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建议书，随手翻动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几处关键段落。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文化品牌溢价，可持续运营……”他低声念着标题，听不出情绪，“年轻人，概念提得不错。告诉我，如果把这个项目交给你，你第一步要做什么？”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刺向最核心的执行层面。

　　陈岸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预设的答案，依照本能和这些日子最深的感触回答：“第一步，不是立即进行施工改造，而是成立‘梧桐里共治委员会’。让街道、开发商、每家每户的居民，还有像我这样的专业人士，坐下来，一起制定规则。先立规矩，再谈建设。”

　　张兆安翻动纸张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落在陈岸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立规矩？你知道这要耗费多少时间？扯多少皮？”

　　“我知道。”陈岸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但这是唯一能保证项目不走样的根基。强推的方案，后患无穷。只有让大家觉得这是自己的家，才会真心去维护它未来的价值。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风险控制。”

　　张兆安不置可否，身体微微后靠，换了个问题：“你的模型里，长期租金收益很乐观。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人心。”陈岸的回答再次偏离了标准的商业话术，“一个只有漂亮房子却没有烟火气的地方，吸引不了真正愿意长久停留的人。梧桐里的价值，在于它活了上百年积累下来的人气和人情味。我要做的，不是摧毁它，而是升级它，让这种独一无二的氛围，变成能产生经济效益的稀缺资源。这份收益，不是算计出来的，是经营出来的。”

　　他提到了周老支书，提到了王婆婆的手艺，提到了沈清许的咖啡馆如何成了街坊的客厅。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地叙述，像在讲述一些寻常却珍贵的见闻。

　　张兆安静静地听着，目光时而锐利，时而飘远，仿佛透过陈岸的话，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二十分钟很快到了。秘书准时敲门进来提示。

　　张兆安摆了摆手，秘书无声退下。他合上那份建议书，看向陈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建议书留下。”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你可以回去了。”

　　没有评价，没有表态。

　　陈岸站起身，礼貌地告辞。

　　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下楼，直到重新站在阳光下，他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

　　他知道，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