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顾随拍摄的“梧桐里生活影像”不仅挤进了市摄影展,还因为其质朴动人的力量,被本地一家有影响力的艺术杂志选登。
一组名为《裁缝铺里的时光》的照片尤其引人注目,照片里王婆婆戴着老花镜,在昏黄灯光下飞针走线,布满皱纹的手和光滑的绸缎形成强烈对比,岁月静好的力量击中了无数读者。一些文化评论人在社交媒体上提及梧桐里,称其为“被遗忘的城市灵魂”。
这股微风,似乎也吹动了墨远集团高层的某个角落。
一个周五的下午,陈岸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墨远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语气礼貌而疏离:“陈岸先生吗?赵明义董事长下周一下午三点有空,希望就梧桐里项目,听取您的一些非正式想法,时长约二十分钟。您方便吗?”
电话挂断许久,陈岸还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赵明义!这位墨远的副董,张若薇的叔辈,竟然越过她直接找到了自己?
惊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压力、警惕,以及一种在迷雾中终于看到一丝微光的悸动。陈岸意识到,他要递出的不仅是一份建议书,更可能是一枚能撬动墨远内部格局的楔子。他不再只是一个外部抗争者,正在被卷入一场更深的水流中。
二十分钟,非正式交谈,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评估。
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最短的时间,抛出最勾人的东西。
整个周末,陈岸不眠不休。他将厚厚的“文化共生体”方案浓缩再浓缩,提炼出最核心的三大价值主张:文化品牌溢价、可持续运营模型、社会责任标杆。他准备了简洁有力的PPT,甚至预演了可能遇到的每一个质疑。
周一,他提前半小时到达墨远集团总部。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冰冷而威严。前台核实身份后,一位秘书将他引至高层的一间小型会客室。
会客室布置典雅,墙上挂着水墨画。陈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三点整,赵明义准时推门而入。他穿着休闲夹克,比在沙龙时更随和,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小陈,年轻人很有想法啊。”他握手有力,示意陈岸坐下,“摄影展的照片我看了,拍得很好。梧桐里,确实很有味道。”
寒暄过后,陈岸直接切入主题,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没有谈情怀,而是直接指向屏幕上的数据模型。
“赵董,我研究过墨远近年的战略布局,集团正在从‘开发商’向‘城市运营服务商’转型。传统的拆迁重建模式,利润率在下降,且同质化严重。而‘梧桐里文化共生体’,是一个绝佳的转型试验田。”
他语速平稳,目光坚定:“初步测算,如果采用共生模式,虽然前期投入会比传统模式高15%,但通过打造高端文化街区品牌,带来的长期租金收益、品牌价值提升以及政策支持,预计在运营第八年即可追平传统模式的现金流,之后将是持续的净收益。更重要的是,它能成为墨远的一张新名片!”
赵明义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当陈岸提到“城市运营服务商”和“新名片”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想法很大胆。”赵明义点评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但你怎么解决最实际的产权和资金问题?居民意愿如何统一?后期的运营管理,由谁主导?这些都是现实的障碍。”
这些问题,陈岸都已反复推演过。他条理清晰地阐述了对产权采用“部分保留、部分置换、部分租赁”的混合模式设想,以及设立专项更新基金的可能性。
二十分钟转眼即到。秘书敲门提示下一场日程。
赵明义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小陈,你的想法非常好,给了我不少启发。墨远作为负责任的企业,确实需要多听听不同的声音。这样吧,你回去后,把这些想法形成一个更具体的建议书,直接发给我。”
他没有承诺任何事,但“形成建议书”本身,已经是一次巨大的突破。这意味着,他获得了向集团核心层直接传递信息的机会。
陈岸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郑重答应。
离开墨远大厦,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陈岸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巍峨的建筑,第一次感觉到,那冰冷的玻璃幕墙后,暗流汹涌。赵明义的欣赏是真实的,但这份欣赏里,有多少是针对方案本身,又有多少是利用它来制衡张若薇的价值?
他拿出手机,想从沈清许那里寻求一丝安定。然而,解锁屏幕上,一条新闻推送像冰冷的匕首刺入眼帘。
“墨远集团核心人事调整:张若薇升任集团副总裁,将继续主导核心地产板块业务。”
阳光依旧明媚,却在他与世界之间,投下了一道新的阴影。他刚刚获得了一张门票,而他的主要对手,却同时被赋予了更大的权柄。
陈岸握着手机,刚刚升起的希望,被一股新的、更复杂的压力笼罩。赵明义的欣赏是契机,是通往权力内场的一张门票。但张若薇的升迁,犹如一盆冷水,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经理,而是一个权力更大、地位更稳固、意志也更坚定的对手。
他,还有机会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