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念无相气自然
下了西山,有一条直道。
顺着直道西行,半里有座石桥,过了石桥,就是山水相依的平原,距离西山也不过二三十里。
等陆轩抵达,两日转瞬即逝。
看了看左侧写着“G365”的道标以及它后方略显荒凉的沥青路,陆轩又看了看右侧那随着农田蜿蜒的乡土道,纵身一跃就跳下了田坎。
这世道就是这样,众界拼接,如果不出意外,路的尽头当有一座城市。
——当然,瞥了眼那好似被什么截断的高速断头,路的另一头或许同样被截断也未可知。
山坡上的风拂过,沿途的花草轻轻摇曳,形成小小的波浪。
陆轩不知泥土的芬芳是谁先说的。
若叫让陆轩来说,田间的泥土不仅不带芬芳,反而有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陆轩走在乡土路上,田中除了丛生的杂草,一路难见人影,看上去荒废已久,完全没了生气。
天崩已有三月,时虽短,却足以改变现实。
就陆轩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天崩之后的村庄在失了主心骨后,不乏试过安排村民朝外探索的情况,虽然大都横死山林,但总也有人平安归来。
果不其然。
随着陆轩足够深入,等来时的高速完全落在身后时,周围的矮丘上也渐渐多了几道忙碌的身影。
陆轩看到村民的时候,村民同样也看到了陆轩,一个个表现得相当戒备。
路上的行人见了他,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正面,步入垄中,将这不过七尺宽的乡土路尽数让给陆轩。
乡土路的终点,是一处两山夹隙。
两山的中间有一条河道,村南、村北靠着中间的石桥相连,桥下三四米就是水,还有村妇蹲在梯台边用木槌一下又一下的击打着湿衣。
排头的是一家茶馆。
陆轩刚刚走进,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声交谈。
“外面太可怕了,那黑地你们都看了吧,也不知道是不是黄泉路,听说走过的人都会在当晚暴毙。”
“你这就是胡说了,我就走过,比我们村的土路好走多了,脚丫蛮舒服的。”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外面确实很危险。”
“方二哥也算是村里数一数二身强体壮的了,没想到在外面一个照面就被人给削了脑袋,若不是阿坤那个小子尿急,没被歹人发现,怕是也回不来了。”
“被一剑削了脑袋算什么,水乡村一百八十三口可是一夜就没了。”
说话间,那人突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水乡村民全是死于溺水,可发现他们尸体的地方却在他们各自的床榻上,你们说这诡异不诡异?”
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到我了到我了。”忽地,一阵欢快的声音响起,“我知道更诡异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朝着说话的人看了去,就见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站在一群大老粗中间,露出了阴恻恻的脸蛋,故作可怖道。
“其实……”
“我们都死了——哇!”说罢,女孩还吐起了舌头,露出了五爪,像极了鬼。
就是这个鬼,怎么看都像宁采臣家小倩,不仅不让人害怕,甚至还有点想……
“喂!小玲,你不要捣乱好吧。”马三爷笑道。
马小玲立刻不忿了起来,抱怨道:“我哪里捣乱了,就许你们讲,不许我讲啊?”
“我们讲的可都是真事。”马小玲的堂堂堂兄忍不住道。
马小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服道:“我说的也是真实。”
“别闹了,让外乡人看到,还以为我马家村的人没教养呢。”马小玲的叔叔,马鲁教训了一句,这才将话引向了陆轩。
“你说是吧?小兄弟。”
这时,馆中的马家人才注意到了站在馆外的陆轩,连马小玲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三月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乡人呢。
陆轩一身黑衣,身负长剑,腰间还挂着块黑玉,怎么看也不像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得不让这些村民心生警惕。
陆轩心有所感,只道自己是路过,期望能找处住宿落脚。
马鲁倒也爽快,见太阳快要落山,不久就会彻底没了踪影,当即就招呼自己侄子带陆轩去村宿落脚,却被马小玲兴匆匆地举手接了胡。
“我带他去。”
河水潺潺,清波卷起岸边泥叶。
马小玲在前,陆轩在后,都不需要他问,有些话痨的马小玲就将家底透了个干净。
据马小玲所说。
马家村原属于怀县,怀县又位于宣州,官府名为大唐。
三月前的一天,一场怪异的地震席卷了马家村,等众人事后查看,才发现全村未伤一人,未崩一石,只是前往怀县的官道到了水乡村处就断了。
后来经过走访,这才发现周围除了自己,也就只剩下水乡村、苗寨两个村庄。
因为过于离奇,三个村落还相扶相持了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马家村也派村里的猎户前往怀县探寻过,可大都有去无回,消息寥寥。
后来因为水乡村出了事,村正担心是冲撞了鬼神,便草草结束了探寻,闭村而居,连数里外的苗寨都断了来往。
陆轩不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外乡人,但却是马小玲招待的第一个,因此格外开心。
“到了。”
说是村宿,出现在陆轩面前的实际就是一处民房,还有窗户,和周遭嵌在山内的砖瓦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两样。
看着马小玲从柜子里取出被褥,还准备替自己铺床,陆轩一番道谢,约定了明天再见,这才让其念念不舍地离开了屋子。
这孩子是多想和人说话?
陆轩愣了愣,好像一路走来,还真未见到什么同龄人。
用过干粮,紧闭房门,陆轩就坐在了床铺上。
拿出玄鸟玉,里面浮现出蚊蝇小字。
陆轩修行的乃是《鸿蒙日月经》,乃是玄鸟玉中的根本法门,连陆轩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品级,只知自己能走到现在全凭了它。
“天以清,地以宁,凝日月者,人之华而道之始……”
和陆轩前世看过的不少修仙小说一样,此法也有练气一说,一是自身炼精化气,二是采日月精华成就己身。
陆轩血气有限,更多的是靠观想日月,吃了不少苦头,方才凝念采气成功。
一弹指,陆轩打开了窗户。
皎皎月光顺着窗户挥洒而下,比西山的月美了不知凡几。
此时正是晚上,不练气又当如何?
陆轩闭目,五心朝天,杂念渐去,一轮明月浮现,挂在了他识海之中。
“念静则功成,无念无想,盈气自然。”
初时,明月还只是一团朦胧月华,似月又似芒。可随着时间流失,明月凝实,识海也渐渐真成了海上明月,光照万古。
月华好像有了意识,活了过来,挣脱了原本的轨迹,像虫子一样朝着陆轩而去。
此虫乃气虫,万物之气皆能成虫。
陆轩无念无相,可又凭借冥冥之中的意识,将那些攀附在体表的气虫摄入,引入气海,在经脉中不断将这些月华虫化作自身的气。
周天循环,幻象频生。
陆轩的耳朵突然动了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轩,还在睡?爱情天梯走起,我找了个妹妹,我艾希她奶妈,我们一起玩。”
随着话音落下,一声声急促的敲门声也旋即响起。
——咚咚咚。
“快点啊,轩!你在干嘛?别磨蹭了。”
陆轩充耳不闻,很快外面的声音就变得焦急了起来。
“轩,你是不是出事了?回我一声啊!”说罢,外面竟传来了阵阵撞击声。
陆轩知晓这是心中不安所化,乃是他的心魔。
对于未来的不安,对于过去的留念,所有的忐忑和迷茫都在修行中化作了阻碍,试图将他拉进泥泞中。
可惜,陆轩的心智已不是之前可比,可谓千锤百炼。
全程陆轩都没有睁眼,也没有起身,更没有回应。
渐渐地,门口传来的撞击声弱了下去,外面人的呼吸声也消失得无影无终,只剩风声、水声,以及那山林间的虫鸣依旧。
内心一片平静,只剩气海正一点一点茁壮成长。
天色微亮,陆轩也从修行中醒来。
大日东升,太阳精火的灼热从天际弥漫而来,陆轩没有放过这汲取朝阳紫气的机会,感摄一缕,就已寒气尽消。
接下来,便是不能再修行了。
陆轩下了床,出门就是河坝楼梯,下到河边打了一盆水带回屋内。
太阴、太阳不可相提并论,莫说正午时分,哪怕磅礴的大雨天,白天都不能感摄太阳精气,否则便会阳火焚身,神魂俱灭。
洗漱完,陆轩就在马家村里闲逛起来。
说是村,但看着还有点县城的味道,村民住的大都是砖瓦房,而不是什么茅草屋,也不知马小玲说的大唐是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大唐?
有外乡人的消息似乎传遍了马家村。
沿途的村民看见陆轩时依旧警惕,但至少没有再刻意避开,畏之如虎了。
陆轩本想去找马家村的村正聊聊,可中途遇到了热心小伙,这才知晓村正因年迈,而今又是动荡时期,早已将村中事务交给了自己二子。
而这二子也不是别人,正是陆轩有过一面之缘的马鲁。
马家村,祖祠。
十几个年富力强的壮汉正为聚在一起,陆轩要找的马鲁也在这里,正一个个安排着相应的事务。
看到陆轩走来,交代得差不多的马鲁也让众人散去,一个人迎了上去。
“小兄弟,昨夜睡得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