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坐上擂台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期待，你我相见时的场面。”
百里奇两天以来，头一次主动跟对手开口说话，哪怕是之前见到棋道前辈的周玄清时，他也不过只是秉持晚辈见长辈的基本礼仪，起身颔首而已。
可是当见到吴青峰时，百里奇竟是破例，因为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才够资格做自己的对手！
“大梁从未输给过任何人，也从未对任何人退让过。”
吴青峰对百里奇身后的邀月公主熟视无睹，自顾自坐到百里奇对面，伸手在棋盘旁的棋罐内抓了一把棋子。
这是猜先手的规矩，百里奇的表情变得淡了下来，“曾经未曾输过，不意味着永远不会输，就像今晚你我这局对弈，你赢不了我。”
百里奇随手取出一颗棋子扔上棋盘，他选择单数。
吴青峰手掌摊开，手心棋子落入棋盘，百里奇猜错了，吴青峰先手，在场众人见状，无不振奋，因为即便是不懂棋的人都知道，先落子者占优一些。
“承让，我先手。”吴青峰不动声色持棋子，整个人霎时间变得犹同一把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所向披靡。
自收到消息从酉阳老家到大兴城，一路上吴青峰一直都在蓄势，当手中棋子落下那一刻，他不再遮掩自己的锋芒。
百里奇眉头微蹙，嘴角却勾起一抹淡笑。
月光如雪，泼洒在棋盘之上，两人开始快速落子。
……
吴青峰输了，一如之前吴家后人，不过他比那位多撑了几手，但终归还是输了。
秦立得知吴青峰输给百里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街头巷尾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所以他还得知了，昨晚摘星楼少有的提前打烊，鹊桥上也没了公子小姐前来相会，就是街上行走的百姓，脸上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的神情。
分明昨日还朝气磅礴的大兴城，今日便一下变得暮气沉沉，所有人都变得萎靡不振。
当然并非真的萎靡，也不是大梁人输不起，实在是就像一尊神邸，遭受蝼蚁寻衅后，逐渐变得冽厉。
似是老天爷也感受到这股压抑的气氛，今日一早，大兴城上空便絮雪飞扬，大朵的雪花将街道染白，一如大梁军士身上的铠甲般肃穆。
吴青峰都输了，大梁还有谁能赢百里奇？
百姓们都自发丢开该做的活计，将青鸾大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已然是朝廷与夜郎约定好对弈的最后一日，每个人都想看到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即便大家心里都知道是什么，但也想要亲眼目睹，最后是如何输掉的！
青鸾大街堵得非常透彻，然而却并不嘈杂，大梁的百姓今天都显得十分沉默，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死寂，笼罩在大兴城上空。
夜郎国使团的人全都躲在鸿胪寺不敢出来，即便是一直成竹在胸的邀月公主，面对眼前这一幕，也不免感到有些紧张。
唯有百里奇，一如既往老神在在闭目静心养神，对四周投射过来的冷冽目光置若罔闻。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事儿怪不到百里奇头上，站在夜郎国的立场，能够削减纳贡，能堂堂正正赢大梁国一次，哪怕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对弈，对夜郎国也是天大的好事。
同理，在大梁朝的角度，这绝对是天大的坏事。
世间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有的仅仅只是相互之间所站的立场不同。
与大梁约定好的时间，还剩下最后一个日夜，但对于百里奇而言，这个擂台在昨夜与吴青峰对弈结束，其实一切就已经盖棺定论。
剩余这最后一个白天黑夜，对他而言不过是耗时间，不存在任何压力和意义。
其实在他眼里，从他下山随夜郎使团来大梁，整件事的结果就已经是注定的。
只不过百里奇还是有些意外，大梁百姓的反应，似乎出乎他意料的强烈。
但仔细想想也能够理解，大梁人不想失败，并且会想方设法阻止这场失败的发生，所以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他们的内心是非常孱弱的。
因为接受不了！
可结果摆在眼前，大梁百姓却又不能接受，故而在面对注定的失败，却要表现出不服输的姿态，那股气势就明显有些偏离正常的形态。
这股团结的力量，让百里奇为之侧目，也因此明白为什么大梁能够压在天下人头顶这么长时间。
只不过今天过去之后，一切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百里奇闭上眼睛，开始漫不经心打盹儿。
太尉徐成飞站在擂台后方内堂门前，对眼前的一幕了然于胸，他眉头紧蹙，似是在思考，今日之后，该如何进行下一步策略。
左相和右相此刻显得十分安静，相互之间没有交流，默然无声。
六部尚书全都眉头紧锁，各自按捺内心的不平静。
秦立在梅映雪斋里一直等南宫剑前来。
梅映雪斋今天一名主顾都没有，想想也是应该，此时整个大兴城的人，怕是都涌上青鸾大街。
城内除了尽忠职守的巡防营之外，几乎所有街面上都看不到几个人影。
秦立抬头望天，今天这雪，竟是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相反还越下越大了。
“小燕，把给你买的新袄穿上，待会儿随大哥出去溜达。”秦立冲屋内喊了一声，小燕清脆答应了。
然而一直等到傍晚，秦立带着小燕吃过晚饭，南宫剑才一步三摇走进梅映雪斋。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秦立看了眼门外，雪更大了，已是傍晚，可天已经黑了，如果不是街上各家门前都有灯笼，怕是除了雪，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南宫剑啧了一声，“之前不都跟你说了吗，关键人物要在关键时刻登场，才更有意思！”
当黑暗吞噬光明，末日来临之际，总有孤勇者自危难中挺身破局，凭一己之力，扛鼎将倾末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于绝境中重塑乾坤的惊世壮举，才能够震撼天下，受万民敬仰，青史留名，永垂不朽！
“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秦立一脸无奈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