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片土地上凝固了。又或者，它早已在那场剧变中彻底死去，只留下这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黄昏。
天空，并非黑夜降临前的深邃，而是一种病态的、仿佛巨大创口结痂后的暗红。云层厚重得如同浸透了污血的棉絮，低低地压着，阻隔了日月星辰，只透下一种微弱、粘稠且无处不在的猩红光芒。这光，不足以照亮生机，反而让废墟的阴影更加浓重，给所有残骸都镀上了一层不详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釉彩。
空气是浑浊的，主要成分是粉尘——混凝土、砖石被碾磨成最细微的颗粒，悬浮其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紧随其后的是铁锈的腥气，源自那些如同巨兽骸骨般散落的车辆和钢筋。更深层，则是一种有机物缓慢腐败的甜腻腥臭，若有若无，却更加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提醒着这座城市曾经历的死亡与衰亡。万籁俱寂，并非真正的宁静，而是所有熟悉的声音被暴力抽离后，留下的巨大虚空。唯有风，这废墟间唯一的“活物”，不知疲倦地穿梭于断壁残垣，发出高低起伏的呜咽，像是无数未能安息的魂灵在集体低泣。
叶末蜷缩在一栋居民楼三层某个相对完好的角落。这里曾是一个孩子的卧室，墙纸上依稀可见模糊的卡通图案，如今却被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覆盖。他用一块不知从何处扯来的、边缘焦黑的厚重塑料布裹紧自己，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带着湿气的寒意。这寒冷并非仅仅来自气候，更深层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匮乏与孤寂，如同细密的冰针，持续不断地刺入骨髓。
他的记忆像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废墟。
灰蒙蒙的。
残破的。
“叶末”——这是他所剩无几的、关于自身的确定信息之一，似乎对应着十七八岁的年纪。除此之外，关于“以前”，那些被称为“旧时代”的日子，只剩下一些失真的碎片：阳光穿透绿叶投下跃动的金斑，教室里粉笔灰在光柱中舞蹈，一碗热汤氤氲的蒸汽模糊了母亲温柔的面容……这些画面色彩饱和度极高，却边缘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泪眼朦胧的毛玻璃，遥远得如同另一个维度的幻影。
然而，在这片记忆的荒原之上，一个意念却如同历经千万年风雨侵蚀仍屹立不倒的磐石，清晰、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深深嵌入他意识的基岩——
守护。
守护什么？是一个人？一个承诺？一片土地？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他不知道。这意念空空荡荡，没有具体的形象，却沉重如山，在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在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中，低沉而执着地回响。它是他在这个绝望世界里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也是他此刻挣扎求存的全部理由。
腹中的饥饿感不再是简单的提醒，它已蜕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如同锉刀刮擦骨膜般的锐痛。喉咙干得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摩擦的痛感。他必须动身了。昨天在几个街区外发现的那个半塌陷的便利店，或许还有遗漏的、未被其他拾荒者或变异生物发现的罐装食品。
他动作极其缓慢地挪开遮挡洞口的、用碎石和扭曲木板组成的简易屏障，如同破茧的蝶，小心翼翼，不愿惊动任何可能潜伏在阴影中的危险。外界更加浓重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他适应了一下，才融入这片死寂的灰色与猩红交织的画卷。
街道如同经历了一场末日的肠梗阻。废弃的车辆锈蚀成了奇形怪状的抽象雕塑，杂乱地堵塞着道路，有些甚至叠摞在一起，仿佛巨人不经意间踢翻的玩具。人行道早已被各种形态诡异的植被侵占。这些植物在猩红光线下呈现出不健康的墨绿、暗紫甚至幽蓝色，枝叶扭曲虬结，有的布满锐利的尖刺，有的分泌着粘稠的、反射着诡异光芒的液体，散发出甜腻与腐臭混合的气味。
叶末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安静地移动。他的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远处风中隐约传来的、非人的低沉嘶吼；碎砾被风吹动滚落的清脆；甚至是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微弱汩汩声。他的眼神警惕而疲惫，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黑洞洞的窗口、倾颓的门洞、车辆残骸的缝隙。
“末哥！这边！”
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熟悉暖意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打破了凝滞的寂静。叶末猛地刹住脚步，身体瞬间紧绷，循声望去。李宇从一个倒塌的、只剩下金属框架的报刊亭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正使劲朝他招手。李宇和他年纪相仿，脸上混合着灰尘和汗渍，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活像个被遗弃的鸟巢。但奇妙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在灰烬中依旧顽强燃烧的小火苗，即使在如此晦暗的光线下，也闪烁着一种未被末世磨灭的、近乎天真的活力。
叶末关于李宇的记忆同样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在某个废墟角落中恢复意识时，这个自称李宇的少年就在身边，用他那有点傻气、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和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半瓶干净水，将他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自此，两人便相依为命。李宇的存在，像是一块温暖的石子，暂时填补了他记忆和情感上的部分空洞。
“你怎么跟来了？”叶末蹙起眉头，声音因干渴而异常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李宇隔绝在危险之外。
“我担心你啊！”李宇猫着腰，像只灵活的狸猫般窜到叶末身边，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裤腿，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猩红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你一个人出去，万一碰上‘裂齿犬’或者……或者那些更吓人的东西怎么办？多个人，总多份力气，也多双眼睛嘛！”
叶末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切，心中那根名为“守护”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低沉而温暖的共鸣。守护李宇——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仿佛早已是他存在的意义之一。
“跟紧我，别发出任何声音。”叶末最终只是低声道，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在这末世，无条件的信任与陪伴，是比未开封的罐头更珍贵的奢侈品。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融入废墟的阴影中。李宇似乎总被一种奇特的“运气”笼罩。有几次，叶末几乎要踩到隐藏的、会发出脆响的玻璃碎片，或是被横亘的、不易察觉的铁丝绊倒，总会被李宇看似无意地拉扯一下衣袖，或是恰好指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分散他注意力，从而化险为夷。有一次，一群翅膀边缘闪烁着不详金属光泽、体型有麻雀大小的变异飞虫，如同一小片乌云，嗡嗡地低空掠过他们即将经过的十字路口。而李宇恰好在那一刻，被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绊”了一下，哎哟一声蹲下身，顺势也将叶末拉低，两人紧贴着残垣，屏息凝神，直到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远去。
这种“好运”并非精准如仪器，带着某种懵懂的、未经雕琢的偶然性，但总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叶末早已从最初的诧异变为习惯，或许，这就是李宇与生俱来的特质，一种在绝境中本能般的趋吉避凶。
他们如同两只谨慎的壁虎，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才迂回接近了目标——那家位于街角、招牌只剩下半个“利”字的便利店。店铺的玻璃门早已粉碎，像一张咧开的、布满利齿的黑洞洞的嘴。里面光线昏暗，仅有几缕猩红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射入，如同舞台追光灯，照亮了空气中无序飞舞的、密集的尘埃及微生物。
叶末示意李宇留在门外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负责望风，自己则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霉臭和尘土的空气，将肺部的灼热感压下，侧身，如同游鱼般滑入了那片昏暗之中。
店内比外面更加阴冷。货架大多东倒西歪，如同醉汉般相互倚靠。地上散落着各种空包装袋、破碎的瓶罐以及辨不出原貌的杂物。腐败和某种动物巢穴的气味更加浓烈。他猫着腰，瞳孔在昏暗中努力放大，凭借记忆和残存的光线，在倾倒的货架与杂物形成的迷宫中仔细搜寻。
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架、潮湿的纸箱、粘腻的未知污渍……时间在死寂和压抑的搜寻中缓慢流逝。失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沿着脊椎悄然攀爬，缠绕心脏。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进入更深处、气味也更难闻的后仓时——
他的指尖，在货架最底层一个被倒塌杂物半掩的角落里，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完整卷边弧度的圆柱体。
心脏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遮挡的碎屑，将那物体完整地掏了出来。一个罐头！一个标签虽然破损卷边、但金属罐体完好、密封严实的……豆豉鲮鱼罐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酸楚的喜悦，如同暖流般瞬间冲垮了疲惫和饥饿带来的虚弱感。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那咸香油腻的鱼肉在口中融化的滋味。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活下去的希望，是支撑他们继续前行一天的能量！
他强压下立刻打开它的冲动，珍惜地用衣袖擦掉罐头的灰尘，确认密封圈没有任何破损，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怀里内衬的口袋，那轻微的重量此刻却显得如此踏实。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用眼神示意李宇可以撤离时——
“吼——！”
一声低沉、沙哑、充满了纯粹暴虐与饥饿威胁的咆哮，如同投入古井的死石，骤然打破了店铺内外的死寂！这声音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叶末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结！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出尖锐的警报！他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视线转向店铺门口。
在那里，逆着门外微弱的猩红天光，矗立着一道巨大、狰狞、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身影。
裂齿犬！成年体！
它的体型堪比一头健壮的小牛犊，原本可能是黄褐色的皮毛大片脱落，露出下面虬结的、如同扭曲树根般的暗红色肌肉和蚯蚓般鼓胀的青黑色血管。头颅异常硕大，吻部裂开至耳根，参差不齐的牙齿如同无数把倒插的、沾染着暗褐色污迹的匕首，粘稠的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冒着细微白烟的坑洼。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眼睛——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充斥着最原始杀戮与吞噬欲望的疯狂，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叶末身上，仿佛他是这世间唯一的存在。
“末……末哥……”门外传来李宇带着剧烈颤抖的、极度压抑的、几乎要哭出来的呼唤，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叶末的大脑疯狂运转。硬拼？他手中只有一截随手捡来的、锈蚀的短钢筋，面对这头能轻易撕开钢板的怪物，无异于以卵击石。逃跑？唯一的出口被这头畜生堵死，店铺内部空间狭小，无处可遁……
守护！
那个模糊却无比强烈的意念，不再是回响，而是化作了一道撕裂意识迷雾的闪电，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命令，轰然炸响！
不能死！至少……至少要让李宇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与杂念。在裂齿犬后腿肌肉贲张、即将如同炮弹般扑出的前一刹那，叶末动了！
他并非冲向门口，也非盲目后退，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个刚刚找到、还带着他体温的豆豉鲮鱼罐头，朝着店铺最深处、远离门口和李宇方向的一个角落，猛地掷出！
“哐——啷——！”
罐头撞击在混凝土墙壁上，发出异常清脆、响亮的金属鸣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这突如其来的、富含“食物”暗示的声响，果然强烈地刺激了裂齿犬的感官。它那充满疯狂杀意的黄色眼珠猛地转向声音来源，即将发动的扑击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犹豫。
就是现在！
“跑！李宇！快跑！别回头！！”叶末用尽肺腑中所有的空气，朝着门外发出嘶哑的、近乎破裂的咆哮！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身体朝着与罐头落点相反的方向——店铺侧面一个可能是后门或通风窗口的、被阴影笼罩的区域——猛地窜去！他要将这头死亡引向自己！
然而，他低估了这头变异生物的狡诈与凶残。罐头的声响只是让它分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被“戏弄”的暴怒彻底吞噬了它那点可怜的理智！它发出一声更加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狂嗥，四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以远超叶末预料的速度，朝着他猛扑过来！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对准了他的头颅！
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人类反应的速度极限！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匕首般利齿上反射的暗红微光，闻到那混合着腐肉和强酸气息的恶臭，感受到那利爪撕裂空气带来的、刺痛皮肤的锐风。
结束了吗？
不甘如同野火般在心底燃烧……还没有找到守护的答案……还没有……
就在裂齿犬带着粘稠唾液的前爪即将拍碎他天灵盖，那散发着恶臭的巨口即将咬断他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微弱、却无比灼热、仿佛源自生命最初源头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他小腹深处猛然窜起！这气流细若游丝，初时如同春日破土的第一株嫩芽，带着试探性的脆弱，但下一刻，便化作一道炽热的溪流，瞬间冲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拉长、扭曲。
叶末的视野边缘，似乎有极其淡薄、几乎与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的青色微光一闪而逝，如同夏夜萤火，短暂而神秘。他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仿佛挣脱了部分重力的束缚。感官在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层次！他甚至能“看”到裂齿犬颈部肌肉纤维如同钢丝般绞紧、放松的细微动态；能“听”到它那颗狂暴心脏在胸腔内如同战鼓般剧烈搏动的轰鸣；能“感知”到它这次扑击轨迹中，因左后腿一道陈年旧伤而导致的、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微乎其微的力量凝滞和角度偏差！
完全是本能驱使，超越了思维的速度！他的身体在那奇异气流的引导下，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没有试图格挡，也没有徒劳地后撤，而是以一种近乎舞蹈般优雅、却又精准冷酷到毫厘的姿势，腰肢如同折断般向后仰倒，同时双脚借助旁边倾倒货架的一点微弱支撑，顺着那气流涌动的方向，向侧后方猛地拧身、旋步！
“嗤啦——！”
裂齿犬带着腥风的利爪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和胸前划过，将他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从前胸到衣袖彻底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甚至在他胸膛和手臂上留下了几道火辣辣的、渗出血珠的抓痕。冰凉的死亡触感一闪而过。但，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横飞的剧痛并未传来！
他成功了！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裂齿犬庞大的身躯因为扑空而失去了平衡，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翻了旁边一堆垒放的纸箱和金属货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碎屑纷飞。它显然被这个弱小猎物的诡异闪避彻底激怒，晃动着硕大的头颅，转过身，黄色的瞳孔死死锁定叶末，里面的疯狂几乎要满溢出来，喉咙里发出低沉而连续的、代表不死不休的咕噜声。
叶末半跪在满是碎砾的地面上，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血腥味。刚才那瞬间的爆发与闪避，几乎抽空了他本就濒临枯竭的体力，四肢百骸传来阵阵虚脱般的酸软。但奇异的是，那股灼热的暖流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在体内某些特定的路径中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温顺下来的溪流，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与周遭环境更加紧密的“连接”感。
那……究竟是什么？
他没时间深究，甚至没时间去感受劫后余生的庆幸。因为眼前的裂齿犬已经再次调整好姿态，伏低身体，肌肉紧绷，那姿态明确无误地表明——下一次攻击，将更加狂暴，更加致命！
而与此同时，在无尽遥远的、超越大气层、超越近地轨道，甚至超越常规物理概念理解的某个维度。
一片仿佛由纯粹意念与信息流构成的、缥缈而浩瀚的“领域”之中。一道模糊不清、周身流淌着静谧星辉、仿佛由整个银河缩影凝聚而成的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祂的存在方式超越了肉眼的观测，更像是一种宇宙规则的具象化，一种冰冷而宏大的意志。
祂那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洞穿时空的“目光”，如同无数条无形的、细微至极的触须，正以某种超越光速的法则，笼罩着下方那颗被暗红色天幕包裹的蓝色星球，细致地扫描、分析、记录着每一个能量节点的微小变化，如同一位科学家在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
就在叶末体内那微弱却本质奇异的灵力流涌动、并成功引导他做出超凡闪避的刹那——
这道星辉身影周围，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冰冷的能量场，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轻轻触碰。
一个不带任何个体情感、仅仅如同仪器记录数据般的意念，在这片虚无的意念之海中生成、回荡，其信息密度极高，却又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单位 734区-9……检测到异常灵性波动……特征码比对……近似‘灵墨’残余印记……能量级：微末……威胁度：忽略不计……持续观察日志更新……”
随即，那引发了一丝微澜的“目光”焦点便漠然地移开了，仿佛只是扫描到了一个稍微有点异常的、但无足轻重的数据点，继续祂那覆盖全球、冰冷而精确的观察与……布局。
便利店内，尘埃尚未落定。死亡的威胁依旧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叶末紧紧握住了手中那截冰冷粗糙的短钢筋，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暖流仍在缓缓脉动。他眼神中的茫然与恐惧在生死关头被彻底淬炼，褪去杂质，凝聚成一种于绝境中诞生的、冰冷的坚定，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钢。
他还不知道自己体内苏醒的是什么力量，也不知道刚刚有怎样超越想象的存在，曾如同神明般投来了漠然的一瞥。他只知道，体内这股微弱的力量，或许是……“守护”的钥匙？
他必须活下去。带着李宇一起，在这片被猩红笼罩的绝望荒土上，活下去。
废墟之外，暗红色的天幕依旧低垂，永恒不变，如同一只巨大、冷漠、半睁半闭的巨眼，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崩坏的世界，以及其中那些渺小如尘、却于死寂中开始闪烁起微不可察、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光芒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