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刘香旧部
池宏海一行来到对岸。
几人脸色干瘪,嘴唇些许开裂。
当他们的脚接触到这块有人烟的地方时,仿佛迎来了人生新的契机。
不过奇怪的是,平日里这般风和日丽,是出海捕鱼的好时候。
可他们一行人来时,却未见近海处有渔船,就连现在到了岸上,也未见有人的迹象。
五人提防着走进前方的渔村。
抵近时便听到了几声严厉的呵斥。
池宏海顺着声音的来源,贴着房屋梁壁一路摸了过去。
只见村中的渔民正排着队缴纳“三饷”。
“我说不够就是不够,你他娘的哪来那么多屁事。”
说罢,衙役一脚狠踹了踹测量的斛。
这三饷算是明末特色。
明朝末年为了应对辽东战事和农民起义,便设立了额外的税收名目———辽饷,剿饷,练饷。
旁边的渔民低着头被撵到一边,嘴唇微微发抖。
而记账的胥吏便在账簿上添了一抹黑字。
“明个补不上来,等着去牢里喊吧。”
说完,渔民双腿竟直接软了下去,跪在地上一个劲的求情。
胥吏桌子一拍。
“你家那点破事也要郑芝龙大人,要朝廷来管?”
看到这,池宏海的手已经攥紧摁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哪是征,分明是刮,是抢。明末这世道,真是官抢商人,差抢平民,大小都有得吃,吃完还得踹桌子。”
随即,胥吏目光侧移,看着那渔民旁边的年轻女子,面露媚态。
“不过,小爷我倒是可以通融通融,就是......”
话音当中,胥吏抬手向女子伸了过去。
一把抓住女子细嫩的手,便往自己这边狠拽,丝毫没有怜惜之意。
“得让你这漂亮娘子,给哥几个泄泄火,加加耐力。”
“不然,怎么能有耐性等得到你补上这火耗呢,对吧?”
被拖拽的女子挣扎得手腕通红。
神色惶恐,不断地大声叫喊。
急得渔民立马上前拉住自己妻子的手腕,想将她从胥吏的手中挣脱开来。
旁边两位官差见状,走上前去一脚将那渔民踹在地上。
“死贱种,给你脸了还?这会还硬上来了。”
女子的哭声压得四周寂静。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只剩下贴身的喜红色肚兜和那被拽得晃荡的雪白。
同官差的挣扎中,那贴身的肚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身上被挣脱落地。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女子脸上,短暂的停顿,刚好看到自己被踩在地上的丈夫,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女子愣在原地,再没了反抗的能力,麻木的由官差当着众人面前随意摆弄。
男子的眼睛中充满血丝,想要借力撑起,但自己的后颈被死死地踩住,根本使不上劲。
情况至此。
周围的人却未敢有半分动机,只得默默地转头回避。
整个过程被躲在一旁的池宏海看在眼里。
摁在腿上的拳头已经被攥出了汗。
他看出来这些排着队上贡的渔民们,心中都憋了一团火气没发。
但奈何对方披了张官差的皮,又打着郑芝龙的名号,只能忍着这口气咽下去。
很快,池宏海便注意到一些不对。
旁边站着的那几个,不是当初海盗头子刘香手底下的几个得力干将吗?
怎么刘香被郑芝龙剿了之后,流落到这来当上良民了?
此前自己为了在海上行便,还与之经常打交道来着,是些有情有义之人。
虽是有情有义有本事,但现在这样被几个底层官差呼来喝去却不敢有半分不敬,确实太过窝囊。
池宏海没想到这寻苟且之处时,还能有这番意外收获。
一道盘算,计上心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着。
“庞三,那三个,有把握吗?”
“嘿嘿,老爷哪里话,我庞三本是练家子出身,哪会怕那这三个官府的桶差。”
平日里管账的艾四,大抵明白了自己的老爷是要干点沾血的买卖,一时间吓得直哆嗦。
“老爷,我这手就是个打算盘的手,没干过这见血的事啊?”
“别他娘废话,杀的就是这些个狗贼,你不干死这些官差,回头他就得把你往死里干,现在这出戏唱得还不够吗?”
“再说了,对面拢共就三个,我们四个,还有一群帮衬的,你怕什么?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无非顶了个差衣罢了。”
随即,池宏海微微一笑。
“咱们还怕差人手么?喏,站那一排的都是我们的弟兄。”
三人看着池宏海,没明白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便领着三人,装作村民的模样,大大方方的从过道上走了上去。
“什么人?”
“良民,官爷,良民!”
池宏海边说边走,凑到了差役旁边。
对话刚落。
庞三从怀中掏出藏身的飞刀。
飞扔出去,直插在另一位官差脑额上。
靠近池宏海的差役下意识地看向身后,却被池宏海抓住了机会。
一把抓住他腰间的刀柄。
“蹭”
一道血珠横溅迸出。
霎时间,两人应声而倒,只剩下了还摁着女人的胥吏。
“都别动!”
池宏海的一声大喊,镇住了原本将乱的局势。
被踩在地上的男子没有理会这声镇呵,猛地起身冲到自己的妻子处,将那胥吏一把推开,连用自己盖住她的身体。
“艾四,带她俩回屋。”
胥吏被刚才的一幕惊在原地,看着眼前满脸带血的池宏海,身体开始逐渐颤抖起来,甚至到了些许抽搐的地步。
“饶命...饶命...”
池宏海走到胥吏面前,用带着血的刀尖挑翻着那二两肉。
“你郑芝龙的名号喊得很大啊?”
抬手一挥,剁下来二两肉,又一道惨叫声传来,没等嘶完,便又挨一刀,断了生气。
这杀官差的行为镇得周围众人连后退两步。
池宏海提着刀,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诸位弟兄,原本都是行海上侠义之事的,怎么现在遇到这几个当众强抢民女的事,却不敢吭声了?”
那些人听着这话,知道了池宏海对他们的身份的了解。
一人走出人群当中,双手抱拳。
“兄弟们现在已是良民,海盗之事,已多年不事了,怎能和官府作对。”
池宏海擦了擦脸上的血渍,轻呵一笑。
“刘庆江,真以为当良民就能够安心过日子了?两京一十三省的百姓哪个不想安心过日子?过上了吗!”
“可别忘了,你们当初是为什么当的海贼!”
刘庆江定眼仔细看了一下这位直呼自己大名的人。
“池老爷?你怎么......”
没等刘庆江话说完。
“咋了?这几年当贱民当惯了?这些个狗官吏骑在头上对着你们想怎样就怎样的日子又能过了?”
“池老爷,我们大哥死了之后,弟兄们没了主心骨,郑芝龙势大,也就不行这事了。不过您能来这,还敢杀官差,不像是当年和官府合作的样啊?”
“呵,和官府合作能有什么出路,不都是变着法刮财?那还能剩几个钱?”
说着,池宏海将刀柄对着众人指道。
“你们呢?要不跟着我,干票大的?”
刘庆江旁边的人中,站了一位壮汉出来。
“池老爷,您现在这样子,怕是被那官府捅了窝子吧?现在叫弟兄们跟着你干,大家又凭什么服你的气呢?”
池宏海走上两步。
“和官府作对,可不是只有蛮劲才行,我池某人有能耐和胆子杀官府的人,自然也有让官府拿我没什么办法的能耐。”
“况且,现在这三条官命在身,你们身背前科,到时候真追究起来,可难逃干系。官府可不管你们清不清白,毕竟咱这些人死了,对他们来说才是真的安心。”
“刘兄弟之前多有和我接触,想必知道我池宏海的为人。再说,我这已经有了让大伙发笔横财,再度起家的机会。至于是等着官府反应过来被追杀至死,还是跟着我过快活日子。眼下,就看你们的选择了。”
池宏海威逼利诱齐下,定在当场。
但他也并不着急,让这伙前身海盗武断做出决定。
毕竟,此时是在权衡性命。
但他相信,这伙人一定会做出明确的判断。
因为,势已至此,大势所趋。
果不其然,此时刘庆江心里,也是风起云涌。
身背前科,现有命案,还是官府的人。
如果不找个有路子的人做事,那自己和这帮昔日的弟兄们,又得遭一遭官府的清算。
打不过,躲不了。
这次,还能不能活下来,可不好说了......
看到刘庆江有些许动容,池宏海补了一句话。
“商人重利,但能在商海之中游龙者,亦重信义。”
听完这句话后,刘庆江没再犹豫,径直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
“我等甘为池老爷鞍前马后!”
身后的那群人,眼见带头大哥都已经从事后,便一同学着刘庆江的动作,共同喊着那句话,就连岛上原本的渔民也被带动起来。
“我等甘为池老爷鞍前马后!”
池宏海见状,快步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刘庆江搀扶起来。
“刘兄弟不至于此大礼,快快请起。”
等刘庆江起身后,池宏海探着头高喊道:“后面的弟兄们快快请起!”
等到众人齐刷刷地平起身来后,池宏海扭头看着一旁的三具尸体,和已经收缴上来的货物,陷入了思考......
池宏海重新走到尸体处,身后的刘庆江随即比了个手势让下属拖走了还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
“艾四,这些东西都是大家伙的,你点一下,给大家都还回去。”
这句话说完,在场的人都呆滞的看着池宏海。
谁也没想到,现在这个人在领头的这个地位上,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身后的刘庆江凑到池宏海的跟前,声音微压。
“池老爷,你怎么......”
池宏海转过头看着刘庆江。
“怎么了?”
“之前刘帅的时候,像这些东西,都是要充公用的。”
“既然弟兄们跟了我,那肯定是我带着弟兄们再挣钱财,哪有反过来再夺弟兄们辛苦攒下的东西。”
刘庆江听闻后,猛地抬头,眼中闪有泪花,一时间不知如何。
池宏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理应如此。”
……
在分发各自的钱财器物时。
池宏海转头坐在屋檐下,思虑着下一步的情况。
当大哥,到底是得管下面的人吃饭的。
现在,人多了,但成本也增加了,刚才可是答应过这些人要吃好活好的。
总不能光让这群人打鱼,坐吃等死吧?
该是时候做点事了......
至于做什么。
这句话在池宏海心中憋了许久了。
“官府抢得我的,我抢不得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