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泼洒如银绸,默然裹住喧嚣人间。
“喂那东西时,”一个战栗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筷子定要敲着碗沿,声声不绝。那女鬼就只盯着碗里,忘了你。可我手一抖,瓷碗裂了缝,碎声刺耳……她慢慢、慢慢地抬起头来了……”
厉夜霆喉头滚动,那时节,急智压过恐惧,他用门牙撞出“当当”的声响,学着破碗的节奏。
“……她愣住,不情不愿地凑过嘴唇。”
“哟?新故事?”警察的语调慵懒又含几分探究。
“怎么?鬼,也犯法么?”厉夜霆记得自己是这样反诘。
这念头不知怎地浮起——就在方才,子枫被她的姐妹们簇拥着,消失在灯河尽头。
“夜霆啊,长大想做什么?”父亲的声音穿越时光。
“做个病人。”
“傻孩子,”父亲失笑,“哪有人盼着生病的?”
“那……医生吧。”厉夜霆当时声音低了些。
“做医生挺好,”父亲又问,“若不做医生呢?”
“修管子,”他答得飞快,又补充,“……或者送快递、跑外卖。”
父亲的语调骤然下沉:“你……动我电脑了?!”
此刻,风声正灌满他的耳鼓,他在拔足狂奔。
“大体上,我是个精于分剐时间的人,”某个自嘲的念头闪过,“将每份任务斩成十等份。前九份,自然是挥霍在嬉闹的光阴里。待那最后一份时间从指缝里渗出、带着微笑迫近时,我又将它细细分成十份。前九份,便在忧心忡忡的玩耍中熬煎,直至那最终的一份挟着呼啸雷霆轰然撞来……眼前倏忽,一片漆黑。”
厉夜霆感受着她如影随形的气息——真是狠得穿骨透髓。
“这真是个……操他妈……的好日子,”支离破碎的念头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瞧瞧这些……干……杀千刀的太阳……活着……真他妈的……棒极了。”
拐角!疾风扑面!他与尹珏撞了个满怀。
“鬼……鬼哥?”
“哟,小尹珏,”厉夜霆挤出一丝笑,眼角余光扫向身后,“缘分这事,谁说得准?”他再次扭头确认——那东西,没撵上来。
“真好啊,你这年纪……”厉夜霆有些恍惚。
“年轻……是什么?”尹珏带着少年人的困惑追问。
“年轻么……”厉夜霆语速变快,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奔逃的喘息,“年轻就是凌晨三点你想爬泰山,买张票拔腿就能走。年轻……没有定语,它是自由的注脚。是深夜里勾着兄弟肩膀,在空荡荡的街道放声大笑,是独自坐在礁石上,听海潮低回。青春鼓荡着热望。年轻的妙处,在于不怕摔跟头……横竖还有无数光阴,让你推倒重来。”
“明白了。”
话音未落,厉夜霆一把攥住尹珏手腕,发力狂奔!
“有人追我!”
“谁?!”
“情债缠身吧。”
“什——?!”
(记忆碎片瞬间冲撞:
擂鼓似的敲门声猛砸!
我从混沌里惊醒。
门开了,夜色里倚着个销魂蚀骨的影。
她扑入怀中,用柔软的唇封住了我……
天旋地转,我倒向床褥,她忘情索吻,指尖撕开了床头杜蕾斯的银边!
思聪的剧本:12345
强东的轨迹:23451
而我的:13452)
陡然间,空气仿佛凝冻、染墨!一片墨绿色的诡异疆域在她脚下蔓延、展开。那身影人立着,然而左顾右盼,竟是如此割裂——左边是鲜活的、健康的女子胴体,右边却是朽坏发黑的残躯!面容更是骇人:半张脸是清秀少女,半张脸已化作惨白死物,腐败的气息若有似无。
海拉——这名字来自古老的北地梦魇,她是死亡的化身,赫尔海姆冰冷国度的君主,执掌枯朽与病痛权杖。在巴德尔陨落的史诗里,她的手指轻轻拨动了毁灭的琴弦。她与其统御的冥府同名,源自幽深蛮荒的言语Haljō,意为“隐没”,现代幽暗的词汇“地狱”于此滋生。
她是诡计之神洛基与女巨人安格尔波达最幼的女儿,魔狼芬里尔与尘世巨蟒耶梦加得血脉相连的小妹。在这凶戾的三兄妹中,海拉虽具人形,却如她的兄长般狰狞——半身温婉美好,半身却是腐烂恶鬼的写照。忧郁与绝望沉淀在每一寸肌肤里。
她与兄长们生来便遭众神之父奥丁忌惮,终将在诸神的黄昏向神域挥起叛逆之矛。海拉自身被放逐至赫尔海姆,那并非烈焰焚身之地,而是呵气成霜的死寂之界。她与地狱犬加姆并肩,统治着这片终焉疆土。她的宫殿名为“埃琉德尼尔”(悲恸所),收留一切未能在荣光战死的亡魂。仆从环绕——迟钝的男仆甘拉狄,步履如凝浆的女仆甘洛特,无声地在她身旁拖行。
更为人讳莫如深的是,她是洛基子嗣中,唯一未被言明是否于诸神黄昏中幸存的存在。
在北域传说里,赫尔海姆是死者的归宿,与其女主人共享着相同的称谓。人们想象着它深埋地底,需在极北酷寒的黑暗中跋涉九个日夜的崎岖冰原才可抵达。那死地之门遥远隔绝,即便是诸神中脚程最快的赫尔莫德,骑乘奥丁的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尚需疾驰九昼九夜方能临近分隔生死的吉欧尔河。它流淌在雾之国尼福尔海姆的边界,河上高悬一座以发丝为梁的镀金水晶桥。守桥者狰狞枯骨的莫德古德(亦名战狂或厌战者)嘶吼着,凡过桥之魂,必奉上热血为买路钱。亡者多乘马驱车而过——那些坐骑与车辇曾在焚尸柴堆上化为青烟。
渡过吉欧尔河,便闯入钢铁的丛林——枝干虬结如恶蛟,铁叶萧瑟覆地。穿过这死寂的林薮,终至“赫尔之门”。血斑驳驳的巨獒加尔姆蛰伏于名为格尼帕的幽穴之中,唯有投以“海拉之饼”方能讨得其片刻疏忽。踏入门内,刺骨的冰冷与深远的暗影席卷而来。嘶嘶如沸的巨声回荡,那是赫瓦格密尔泉永不止歇的奔涌!更有冥河九道纵横,其一唤作斯利德,河中奔流着锋利的尖刃!
再前行,便是海拉的宫殿,悲恸之所“埃琉德尼尔”。她嗜食之物名为“饥饿”,切割的餐刀铭刻“饕餮”。她的卧室谓之“毁灭”,床榻名唤“忧愁”,垂帷烙着“灾火”。海拉以无数厅堂容纳日日自阳间涌来的访客;不仅收容谋杀的凶徒与横死的冤魂,亦庇佑那些未能在争斗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亡骸。凡衰老寿终、缠绵病榻者,皆归她统御——那种终局被称作“草柴之死”,专指那些平静安息于卧榻之上的魂灵。)
厉夜霆将尹珏护在身后:
“海拉承载阿斯加德诸神共有之伟力,亦有其身为死亡女神所独拥的可怖。寻常阿斯加德神裔均超越凡人之躯,在力量、奔行、坚韧、迅捷、反应与抗性上臻至非人境地。而海拉之能,凌驾于多数神裔之上,足以与索尔等主神一较高下。
与众神不同者,海拉不朽——其身为死亡本身,指尖翻覆即能摆布生灵。一触可令你瞬息枯萎,亦可赐下无垠永生。
她更掌有磅礴的暗影秘法,能御风而翔,搅乱时间之流,编织迷幻牢笼。她握有‘荣耀之手’,触及亡故神族尸骸之际,便可拘役其灵魂。”
就在另一片阴影里,柯木的目光早已锁住了尹珏——包括方才在织田信长肆虐之时。他只作壁上观。
“信长非是失控,是被刻意投入此地的暴走凶物,全无灵师约束。至于海拉……她的威能足以辐射广袤地域,施术者必匿于远方。此番是厉夜霆的私债寻仇了。”
(内心的推演如同冰冷的溪流淌过:
灵魂,或许是随宇宙初啼一同喷薄而出的异质,携一缕高维特性,由低微起始,缓缓拔升为如今的形态;抑或从高维的彼端直接倾注这三维时空——而我更倾向前者。
灵魂当怀揣高维印记,却无记忆的容器。肉身是灵魂的舟筏,植物人之态并非灵魂消亡,只是舟楫破漏,灵魂再难掌舵。
那高维印记赋予灵魂洞穿三维屏障之力,一念既起即是明证。植物人或假死者复苏后,那些瞥见过去未来的幻景,正是灵魂之念的显化。
然而,光有念头难以撼动三维实体分毫,只能附于躯壳记录光影声息。一旦载体消亡,灵魂将重归初始态——化作纯粹的光芒,它将随机漂游于宇宙的任意星辰与时空罅隙,直至觅得下一个合适的容器。)
世事千帆过境,路的尽头是温柔月华,亦是归墟。肉身载体,是灵魂的渡船。它需两点根本:大脑如晦朔灯塔,能独立思索之星辰。凡具此二者,不论何种生灵,皆可承魂。
然则魂灵亦有品秩流别。粗粝之魂归于朽木,高渺之灵或遁寻遥远星辰的琉璃宝舟。魂质未尝不可淬炼升阶,儒道释三家虽歧路蜿蜒,错漏偶见,终究是千载浮屠上摸索出的修行窄径。灵魂附于躯壳发育,岁月蚀刻,皮囊便如老旧的鼎器崩析朽坏。那些细微的细胞,在时光鞭笞下分裂老迈或癫狂变异,结成恶毒的“癌”字——此为人世枯荣的铁证,纵使换肾易心,亦是数据精准的延命方术。
魂灵在躯壳尚存一息时,便如囚于金丝笼的倦鸟,无法脱逃。故死者不可复生,夺舍亦是虚谈。待到文明如群星炸裂般明耀,或可将魂灵与记忆的薄绢,完整移绣于另一具崭新木偶之上。
高维者难以干涉低维,犹如你我无法俯身入书卷丹青,不能踏入影像演化的悲欢离合。纵是神明,亦无法染指现实的尘土画作。若能,又何需寻觅尘泥塑像般的肉身傀儡?其存在固然真切,只是当下铁尺难量。天堂地狱?无有。世间本无幽冥神府,亦无真正的天神。所谓神明,不过是人念捏造的偶像,因众生心念供奉方有干预虚构秩序之力。若断其香火,如旧时破除万般虚妄之举,神明亦会褪色烟消。
灵魂既具高维属性,何不归返苍穹之上?维度世界如十叠宝塔,零至九级森严。灵魂只算得具备四维灵羽,或正寻觅升维的秘径,或如凡夫沉迷戏文小说般,厌倦了琼楼玉宇的冷清。我更信为升维之业,祂们才一次次委身于脆弱的泥胎,点燃文明,不过是一局关乎肉与魂交融的赌局。
魂灵自身是难存记忆的沙漏,需假借合宜容器才能贮存岁月涟漪。所谓前世记忆清晰入微,恐是高维魂念偶然撕裂时光罅隙的投影。然凡俗者众,罕能主动驭使此力,除非拾得修行玉钥——纵是古经卷轴,也多谬误丛生。魂灵会否衰老凋亡?不会。人亡仅为躯壳鼎炉冷却,纵使脑髓枯竭令魂灵迟缓,若有真法淬炼心魄,如儒道释三门精要之“修心”一脉相承者,便可超脱此厄。
修行,或许能激活魂灵的高维羽翼,却依旧难以撼动现实的低矮檐角。所求者,便是将魂质锻打升阶,直至寻获更璀璨的宝舟,直至化身高维生灵,逍遥于宙宇光流之间。此路非止古法,科技通天亦可。或有一日,文明之火炽烈爆燃,铸就奇器,使人魂不必再寄于肉胎,便可身披流光,穿梭纪元,成为万古长夜中不落的星辰。
海拉周身蓦然腾起浓稠的紫黑光晕,甲壳如活物蔓延,刺破空气的嘶鸣中化作狰狞巨蛛。八只覆满紫晶的长足刺入焦土,行经处大地龟裂焦黄,弥漫着毁灭的腥甜。厉夜霆与尹珏本能撤步,避开那片氤氲不祥的魔光。
紫芒骤然炽烈如毒日,在她身侧凝固、拔高,竟化出一模一样的紫影分身!虚像与本体重合又分错,恍若两道撕裂月色的紫色疾电,直扑二子所在。两张庞大的毒网同时喷涌,裹挟着致命紫霭张开天罗地网,纵使厉夜霆与尹珏疾退如风,那蛛网边缘仍如鬼魅的触手堪堪触及。
此刻的海拉本体与分身,已被层层叠叠、长逾一米的紫黑棘刺覆盖,甲壳更是泛着钝厚的金属冷光。尹珏猝然挺立,周身绽放无边无际的澄澈蓝金光芒,瞬间浸透了整个视野,宛如宁静的蓝色海洋自虚空倾泻而下。
“哇,天仇,你在发光唉。”不知谁低语了一声。
厉夜霆与尹珏并指如剑。“血之领域”、“控制领域”轰然展开,青黄二色光晕交织狂涌!空气瞬间凝为琥珀,海拉那无可匹敌的魔蛛奔袭竟被无形的泥沼迟滞!她厉啸着释放铺天盖地的剧毒紫浪,意图以领域抗衡领域。然而一片磅礴的生命气息如堤坝般拔地而起,硬生生将那致命紫潮阻绝在外。她的领域本该播撒死亡,剧毒蚀骨,迟缓肢骸,若卷入战场便是血肉磨盘。可惜领域再强,未能吞噬对手亦是徒然。
紫黑魔甲潮水般褪去,海拉重归那雍容冷艳的人形,只是额际蛛网魔纹妖光大盛。墨绿流光随即从其脚下炸裂开,席卷四野!地面剧烈震颤,无数半米大小、通体虚幻的墨绿魔蛛从泥壤深渊中爬出。那是她引动了天地间永不消散的杀伐死气所凝聚的毒瘴魔物——世间弱肉强食,魂兽白骨堆积如山的怨愤,尽数化为这剧毒的潮汐。
魔蛛如洪流肆虐。视野之内,尽是它们毒牙闪烁的幽绿光影。“小尹珏,如果我噶了——”一个声音仿佛穿透了这片死域。
遗照要彩色,选我风华正茂最英俊的模样,让人一见心碎道:“这小帅哥啊,可惜了。”
寿衣?丑绝!就穿我日常那身吧,不然中山装也凑合。
别整那些呜呜咽咽的哀乐,把我歌单打开,让他们也见识见识我的品味!
花圈俗气又贵,摆几箱呲花二踢脚,咱走得热闹点。贡品整点我能吃的,微辣,千万别太辣。
骨灰多分几罐:一份镇宅,一份归土,一份塞漂流瓶扔海里让我环游世界。最要紧是那罐做成带支架的沙漏,将来我孙子好哄女朋友:“想不想去我家,看我爷爷表演后空翻?”
海拉被暴风般的刀罡彻底激怒!紫蛛分身与本体的八柄毒矛(臂矛、背矛共八)同时贯入大地!一道蕴藏毁灭力量的半月形墨绿光斩撕裂地壳,悍然迎上厉夜霆倾尽全力的绝命一刀!
轰隆——!!!
巨爆如星核坍缩!两股领域在极致的碰撞中撕扯扭曲。厉夜霆脸色惨白如纸,噔噔噔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渗出血线:“好纯粹的恶力!”他眼中映出的海拉,那席卷而出的邪气浓度与本源之恶,竟远超他曾遭遇过的织田信长。
心结如刀,若是斩不断,便系作蝴蝶结吧,优雅地悬在命运的屋檐下,至少,暂时遮去那狰狞的锈色。
海拉显然也尝到了痛楚,沉闷的低吼自喉间滚落,仿佛深渊熔岩的叹息。一道光流急速掠过她的躯体,那原本妖异蒸腾的墨绿光芒瞬间黯淡如被掐灭的磷火,挣扎片刻才重新舔舐上来。她闷哼着,退了一步,脚下是碎裂的时光。
她看清楚了。那是万碎。一柄有着传说中名字的巨斧,尹珏压箱底的禁忌,于这血色黄昏被迫亮出真容。
万碎上的金光在攻击之后非但未敛,反而在尹珏近乎燃烧的光芒注入下愈发狞亮。无数金线在斧身游走,将那庞大的斧刃浸染成一块硕大的、冰冷而暴戾的水晶。尹珏深吸一口带着硝烟铁锈味的空气,以左脚为轴,身躯带动死寂的风旋转一周,如同风暴孕育的陀螺。力从足尖螺旋涌上,沿着小腿、大腿、腰背奔腾汇聚,最终咆哮着贯注于手臂。一百零八斤的万碎,在这一刻轻如断雁,却重似山崩,它撕裂空气,发出流星坠落深渊的厉啸,直噬海拉。
万碎脱手的瞬间,尹珏的领域灿如熔金。海拉那死亡般的领域,仿佛被投入沸油的坚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刺啦声,竟被那裹挟着万碎凶威的金域硬生生逼退数尺!
海拉眼中暗红色的凶光骤然缩紧。双臂所化的狰狞蛛矛形态剧变,于幽暗光芒中抽伸凝结,化作两柄比夜色更沉、比绝望更利的巨大黑镰,交叉于身前,悍然迎向破空而来的万碎。
巨响!带着神祇忿怒的金光爆裂般横扫全场,空气在哀鸣。
海拉双镰挥出的攻击落在万碎上,只稍稍迟滞了它一瞬,却像是点燃了炸药引信,万碎上的金光燃烧得更加狂放、更加凄厉。真正承下这一击的,是海拉的双镰本体。漆黑的巨镰与万碎碰撞,神器上附带的“破魔”、“破邪”、“破灭”三重法则之力如同远古巨锤,每一次震荡都冲击着海拉的神魂与肉体。镰身上,细密的裂痕如同活体蛛网,疯狂蔓延、爬行。
绝望关头,海拉真正的力量凶兽般苏醒!她发出一声撕裂空间的怒嚎,背后六根蛛矛如巨锚狠狠扎入地面,双臂猛地向外狂暴一振!“轰——!”两柄已达极限的巨镰同时爆碎!蕴含其中的深渊之力化作毁灭的黑色潮汐,终于将那金色的流星阻挡在咫尺之外。同时,她额头上那道蛛网魔纹骤然亮起诡异的紫绿光芒,丝丝缕缕混合着死亡与剧毒的气息,毒蛇般在她肌体表面高速流窜、渗入。
海拉的脸因痛苦而抽搐,但这痛苦转化为更强大的燃料。力量!毁灭性的力量在她残破的躯体里沸腾、爆炸!她猛然旋身,双臂所化的魔爪不再是防御,而是带着紫绿的浊浪猛地向上斜托!
飞腾的万碎竟被这狂暴的反击之力向上挑飞!那层妖异的紫绿气流顺势爬上斧身,如跗骨之蛆,竟将那神器散发的金光压迫得急速黯淡、收缩。
万碎攻击潮至此,尹珏也已倾尽所有,面色苍白如纸。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虚引,一股无形的吸力(擒龙)扯动空间。万碎对他本不算重,在这牵引下倒飞而回。但随之而来的,不止是神器,还有那张狞恶如深渊鬼面、紧追万碎疾扑而来的海拉!
她竟无需换气?!尹珏心头剧震。万碎归手,海拉已至眼前!他左手回护胸前,右手推击前方,悬空的万碎蓦然横转,化作一道沉重的暗金色铁幕,悍然反抽海拉!
“鬼哥,我不行了…”尹珏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风烛残年的老人,“该你了…”
“什么?!!兄弟你都这么凶了,再撑一把,就一把!”厉夜霆惊怒的声音带着焦灼。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尹珏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咳出的血沫,“我们在指责他化龙的那一刻…也该常摸摸自己的脖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在皮肤下生长,“…看看是不是…也生出了细鳞…”
“这他妈的有什么关系啊?!!现在说这个?!”厉夜霆几乎咆哮。
“鬼哥,你知道吗…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是注定能伤到你的,”尹珏的声音忽然飘渺得像远处教堂的晚钟,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与通透,“只要你足够冷酷…足够漠然…足够…对一切…都变得不再在乎…”他的目光失焦地望向染血的苍穹,“只要你慢慢把自己的心…打磨成…一粒光滑坚硬的…石子…只要你…当自己…已经死了…”
他顿了一下,剧烈的喘息让他接下来的话更像是某种预言:“那么…这世间…便再无东西…可以…伤你分毫…”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想再痛了…所以…就不要…再爱了…”他闭上眼,又睁开,里面只剩下空洞的荒原,“放在以前…听这些话…我会恶心得吐出来…可真当你被这种灰雾…一寸寸…浸透全身骨头…才会明白…这他妈…是血淋淋的真理…亮得…刺眼又冰凉…”他身体摇晃着,如同被风吹透的破旗,“加油啊…我…睡会儿…”
话音未落,尹珏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哎呀!你真睡啊?!老天!”厉夜霆看着倒下的战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被决绝代替,“算了…他妈的…老子不混了!”
厉夜霆猛地探手入怀,拔出了一柄刀。刀姿古朴而诡异,刀头与小尻点缀着细密的刻痕,十字形的刀隔透着一股殉道者的冷硬,握柄缠绕着所谓的鲛肌以及精细的柄卷。
刀刃:狭长,弧线凛冽如残月,无血槽。刃身上流淌着宛如凝固火焰般的花纹,是折叠千锤万打的烧刃结晶,每一道纹路都像封印着不祥的哀号。
刀柄:没有贯目,无目钉,仅有象征着凶鲤入口的“鲤口”。刀柄连同刀鞘中段,系着一小截泛黄的白布条,在血腥的风中微微飘荡,像最后的招魂幡。
刀长八十八厘米,宽一指七,锋口薄如蝉翼,仅零点八毫米。握柄长二十二厘米,宽两指。刀鞘修长八十九厘米,外宽一指九,内收一指七。
此刀名曰——三代鬼彻。厉夜霆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中妖物的脉动,一种源自远古的饥饿与诅咒的悸动。它非初代,更非那传说中曾欲焚尽世界的二代初代鬼彻。传承至第三代,其蕴含的毁灭魔能已如风中残烛。但代价依旧——每一位主人的归宿,无不是横死夭亡。凶兵噬主,不祥之刃。
人有伤亲之相,物有克主之名。
刀身深处,仿佛禁锢着饱食主人性灵的凶魂,无时无刻不在低语、侵蚀。唯有以绝对强悍的意志驾驭其魂,方能稍展其锋芒,否则终将被吞噬,化为刀下祭品。然而,纵观岁月长河,从未有一位鬼彻之主能真正强大如斯。血色魔雷,浩劫预兆……每一次鬼彻现身于世,总伴随着颠覆旧世的灾难,从未例外。
“三代…别坑我这次…”厉夜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低声呢喃,如同对着地狱的祈语。
手握这柄流淌着诅咒的妖刀,厉夜霆不敢再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压缩自身所有气息,如同投入静水的一块顽石,身形向后急闪,一个瞬间转移倒掠百米!护身结界同时激发,透明的屏障紧裹身躯,将他的存在抹去——他再次遁入无形,沿着战场边缘亡命飞掠!暴露了,面对海拉这种存在和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死亡领域,隐匿的机会稍纵即逝。
被接连挑衅和创伤,海拉的愤怒攀升至顶点!她仰天尖啸,魔音裂帛。额头那蛛网状的魔纹骤然绽放出熔岩般的刺目惨绿!魔纹膨胀、幻化,瞬间变成一只巨大、冰冷、纯粹的碧绿邪眸!
“嗡——!”
一道惨绿色的精神光柱,如同实质化的憎恨,自那碧绿邪眸中轰然喷吐,呈扇形向前方猛然扫过!海拉所有的精神力似乎都灌入这一击之中。绿光过处,天地皆凝!地面、残垣、空气,一切都被涂上一层阴森诡异的绿油。而那依靠护身罩隐形的厉夜霆身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惨绿光晕骤然亮起,瞬间勾勒出他狼狈飞遁的淡绿色轮廓!他的位置,暴露无遗!
身体被那死寂绿光扫中的刹那,厉夜霆心头猛地一沉!糟糕!他发现海拉的精神力,竟如跗骨之蛆,再也无法斩断!那绿色光芒本身并无实质攻击力,却如同剧毒蛛丝,死死缠绕、粘附在他身上,如影随形,宣告着追踪的不死不休!
这就是力量的鸿沟!尹珏用命搏出的喘息之机,海拉却似乎毫无间歇,领域与绝杀之技连绵使出!两柄重新凝聚的幽暗镰刀,缠绕着浓郁的死气,化作两道催魂夺魄的绿色光带,直斩向厉夜霆的双肩!意图清晰而残忍——先废其臂!
“真视之界”!海拉这破除匿踪的绝技发动得太突兀、太精准!厉夜霆引以为傲的遁术瞬间成了笑话。底牌的过早暴露,正是对决中的致命伤。
厉夜霆眼中狠戾闪过,没有丝毫迟疑!他第三次将体内残余的、几乎枯竭的灵力,不管不顾地疯狂注入掌中的三代鬼彻!嗡鸣声中,那熟悉的、仿佛能吞没一切光线的“黑之色”重新在刀身上涌现、弥漫,这是他此刻面对海拉,唯一还能握住的、聊以安慰的“优势”。
没有挥刀迎击!
厉夜霆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战斗直觉的动作——他竟猛地将三代鬼彻狠狠扎入身前碎裂的大地!刀刃入土!同时,脚下鬼影步法诡异地错乱一闪,整个身体如同陀螺般急旋,闪电般躲到了那斜插在地、散发着不祥死寂黑光的鬼彻刀身之后!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以刀为盾!
如果海拉执意要斩下他的双臂,她那庞大而狰狞的身躯,就必然先撞上那根散发着致命诅咒的三代鬼彻!
后果是什么?厉夜霆不知道。海拉更不知道。
也绝不敢去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