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雪债难愁。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暮春的晨雾漫过青石板路时,那座宅第的朱漆门环正凝着细密的水珠。门楣上“钟鸣鼎食“四个镏金大字被雾气浸得发亮,檐角垂落的铜铃偶尔轻响,惊起两三只灰雀,扑棱棱掠过白玉砌就的影壁——那影壁上雕着松鹤延年,鹤羽的纹路细若游丝,连尾尖的翎毛都泛着釉色般的光泽,据说是用了十窑上等和田玉料,由宫里退休的老匠人耗时三月雕成。
转过影壁便是穿堂,廊下悬着十二盏羊脂玉灯,灯芯挑得极细,火光透过乳白的玉壁漫出来,将地面的金砖映得暖融融的。穿堂风卷着沉水香的气息拂过,廊角那盆百年老梅正落着花,花瓣打着旋儿飘在青砖缝里,竟比新开的还要艳上三分——老仆说这是老爷特意从西域移来的“醉春红“,每年只开这一回,开得越盛,家里的运道便越旺。
再往深处去,后园的荷花池正翻涌着碧波。池心那座水榭的栏杆全是鎏金的,栏板上雕着百子戏春图,每个孩童的衣袂都用真金箔贴就,在日头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水榭里飘来丝竹声,是十二女伶在演练《牡丹亭》,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檐外的玉兰突然簌簌落了几片花瓣,正掉在头牌姑娘的云鬓上,惊得她指尖一颤,琵琶弦便“铮“地断了根。
这府第的规矩大得很,连扫地的丫鬟都知道,每日寅时三刻要起来擦拭门环,卯时初刻得把所有铜器擦得能照见人影。可再怎么仔细,总有些地方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阔绰——比如西跨院的葡萄架,本是夏天纳凉用的,偏生在初秋时被一场大风刮塌了半架,管家却只吩咐人搬几盆绿萝遮一遮,说“破了好,破了才有机会见着新枝“。
若说这户人家的富贵是藏在骨缝里的,那隔壁那族便像是把金山银山堆在明面上。他们的宅子占了半条街,从街头走到街尾得花小半个时辰,院墙上爬满了金银花,春末夏初时香得人发晕。最奇的是那座藏书楼,足足有三层,每层都铺着织金的地毯,书架全是紫檀木打的,据说是用整根的红豆杉原木雕成,连榫卯处都嵌着东珠。楼后的花园更大,人工湖里养着从南海运来的金鲤,每尾都有胳膊粗,鱼鳍泛着金红色,风一吹便掀起层层鳞浪。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们家小姐的嫁妆。听说当年嫁去京城时,陪嫁的箱子堆了半条街,最上面那口描金漆盒里装的是一对夜明珠,大如鹅卵,夜里能照得满屋子亮堂。送亲的队伍过黄河时,正赶上暴雨,河水涨得老高,船工们都慌了神,谁知那对夜明珠往船头一摆,竟把乌云都逼退了三尺,水面霎时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后来这事传到宫里,连太后都派了人来讨要,老爷却笑着说“珠子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到底没松口。
海边的人家又是另一番气象。他们的府邸建在礁石上,潮涨时海水漫到门槛边,潮退时便露出大片白沙滩。宅子里最金贵的不是金银,是那些从深海里捞上来的奇珍。前厅摆着张白玉床,据说是龙女的眼泪凝成的,触手生温,冬暖夏凉。床头的屏风是用砗磲雕的,每片砗磲上都刻着海市蜃楼,风一吹便发出海浪般的声响。最有意思的是后园那口井,井水是咸的,却能煮出淡水来——老人们说这是龙王爷赏的,当年海龙王亲自驾着珊瑚辇来求亲,老爷嫌他送的珊瑚不够红,便说“除非你能让这井水变甜“,结果第二日井水真就甜了。
深冬时节,北方的雪能没过膝盖。那座有名的庄子里,雪落了足有三尺厚,却连个扫雪的人都没有。仆人们穿着狐皮大氅,捧着热炭盆在廊下走动,脚下的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后园的老梅树开得正好,枝桠上堆着雪,倒像是谁给每朵花都镶了道银边。忽然有丫鬟喊起来,说廊下的琉璃缸裂了——那缸里养着珍珠,每颗都有鸽蛋大,原是放在暖阁里的,偏生今日雪太大,暖阁的炭烧光了,珍珠冻得裂了壳,滚得满地都是。管家闻讯赶来,只弯腰捡了两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便挥手让丫鬟们收起来:“留着给二少爷玩吧,他前日还说要拿珍珠砸水漂呢。“
这世间的事,原就像那镜花水月。有人在雕梁画栋间做着富贵梦,有人在烟柳画桥里数着流年,却不知那朱漆门环上的水珠,终会在某个清晨滴穿青石板;那满池的荷花,终究会被西风扫作泥;那对夜明珠的光芒,也总有暗下去的一天。
太虚幻境的薄雾漫过来时,连最清醒的人都分不清真假。朱红的高墙在雾里若隐若现,金漆的门环泛着幽光,檐角的铜铃还在响,却不知是哪家的。有人站在雾里笑,说“这世间哪有什么真的假的“,也有人说“我分明见过那对夜明珠“,可话音未落,便被风卷着雾吹散了。
春梦总是醒得快。昨日还在枝头绽放的桃花,今日便落了满地;前日还在耳边萦绕的笑声,今日便成了空谷回音。那些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少年,那些在锦缎上绣花的姑娘,原以为是铁打的岁月,却不知自己才是那流水里的花瓣,被风吹着、被雨打着,不知要飘向何处。
厚地高天的,谁能逃得过这情字?那深宅大院里的老太太,临终前攥着孙儿的手说“要找个知冷知热的“;那金枝玉叶的姑娘,在花轿里哭花了妆,说“不想嫁“;那在酒肆里买醉的公子,醉眼朦胧地说“这世间最难得的是真心“。可到最后,谁不是带着一身情债来,又带着一身遗憾去?
痴男怨女的,原是最可怜的。他们为了一句话失眠,为了一件事掉泪,为了一个人白了头。可那情啊,就像那春雪,落的时候有多热闹,化的时候便有多凄凉。你以为抓在手里的是块玉,偏生是块冰,攥得越紧,碎得越彻底。
春恨秋悲的,终究是自己作的。那在檐下看雨的小姐,怨那雨打落了海棠;那在马上看云的少年,怨那云遮住了明月。可他们不知道,没有雨,海棠哪来的娇艳?没有云,明月哪来的清辉?这人间的好风光,原是要配着点遗憾才够味。
花容月貌的,又能为谁妍?昨日还在镜前描眉的姑娘,今日便成了人母;前日还在园里扑蝶的少年,昨日便娶了亲。那镜中的容颜,原是朝开暮落的昙花,你越想把它留住,它便谢得越快。
暮春的风卷着落花掠过雕梁,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起来。这一回,声音里多了几分苍凉。有人站在廊下,望着满地的花瓣叹气,说“这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也有人说“快有什么不好,至少曾经拥有过“。可不管说什么,那风还在吹,那花还在落,那檐角的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南国的荒原在日落时分呈现出一种壮丽而残酷的美,仿佛诸神用金红色的火焰在天际涂抹最后一笔。风从遥远的海面吹来,卷起砂砾,掠过那些已经枯萎的灌木,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在这片被夕阳浸染的土地上,两个身影正如古老壁画上的图腾般纠缠、撞击、分离,再纠缠。
禁上仙尊的白衣早已不复洁净。血迹如残梅般在衣襟上点点晕开,有些是他的,有些来自他对面的那个生灵——一只体型远超常理的袋鼠。它的肌肉如同老树的根瘤般虬结,暗红色的皮毛在夕照下仿佛燃烧的炭火,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兽常见的狂乱,反而是一种近乎人类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疲惫与执拗。
他们的战斗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没有炫目的法术光华,没有撕裂天地的能量碰撞,只有最原始、最疲惫的肉体搏杀。拳头撞击在坚韧皮毛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脚掌碾过砂石的摩擦声,构成了这场战斗的全部乐章。
禁上仙尊感到自己的手臂沉重如铁,每一次挥出都仿佛牵动着全身的骨骼在呻吟。他的灵力并非枯竭,而是被这片天地间某种沉滞的法则所压制,如同飞鸟被浸入粘稠的琥珀,空有无穷之力却难以舒展。他能依赖的,唯有这具历经雷火淬炼的仙尊之体,以及深植于神魂深处的不甘。
那袋鼠亦然。它强有力的后肢每一次蹬地,都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浅坑,尾巴如钢鞭般扫动,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它的攻势不再如最初那般狂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愈发凝实,仿佛要将对手的形貌深深镌刻入某种记忆里。
“为何……”禁上仙尊格开一记足以碎裂山岩的踢击,手肘顺势砸向对方脖颈,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定要阻我?”
袋鼠没有回答,或许是无法回答。它只是偏头躲过重击,利爪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嘶鸣。它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背负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无从说起也无须再说的沉默。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边的云霞燃烧得更加炽烈,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化作灰烬。光芒变得倾斜而浓稠,将他们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变形,如同两个挣扎的魂灵。
禁上仙尊看准一个间隙,侧身闪过袋鼠竭尽全力的一记直拳,那拳风刮得他面颊生疼。他自己的身体也已到了极限,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但在这一刻,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缓慢下来。
他看见袋鼠眼中倒映出的、同样疲惫不堪的自己。
听见风穿过袋鼠皮毛间隙的细微声响。
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带着淡淡咸腥的汗与血的味道。
感知到脚下大地的脉搏,以及远方似乎传来的、潮水拍岸的永恒叹息。
这一切感知,如同无数细流汇入脑海,凝聚成一种冰冷的清明。没有思考,没有犹豫,他全身最后的力量自然而然地贯注于右拳,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洁而决绝的弧线,正中袋鼠下颌。
“嗑!”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袋鼠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眼中那凝聚的光彩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般,骤然碎裂、涣散。它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缓缓地向后仰去,如同一段被岁月伐倒的古老巨木,沉重地、义无反顾地倒向大地,激起一圈薄薄的尘埃。
几乎在同一时刻,禁上仙尊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他一直紧绷着、维系着他不倒下的那根弦,随着对手的倒下而砰然断裂。天旋地转,视野模糊,他跟着仰面躺倒,重重摔在温热的土地上。
寂静骤然降临。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拂过他的脸颊,拂过袋鼠不再起伏的胸膛,奔向远方更广阔的荒野。
疲惫感如深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望着天空。
夕阳正将最后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土地上。那光芒浓得化不开,像融化的金液,又像炽热的血,温暖地覆盖在他和身旁那不再动弹的袋鼠身上,将他们的脸庞、他们的身体都染成一种近乎透明的、不真实的绯红。
禁上仙尊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身旁的袋鼠。在金色光晕的包裹下,那曾经狰狞威猛的生灵显得异样的安详,甚至有种雕塑般的静美。它的眼睛尚未完全闭合,残留着一丝缝隙,倒映着漫天霞光,仿佛还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值得么……”
禁上仙尊在心中无声地问道,不知是在问它,还是在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并非来自战后的荒原,而是源自生命深处。两个素不相识的灵魂,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了或许彼此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缘由,倾尽所有,搏杀至最后一刻,然后一同躺下,沐浴在同一片夕阳里,走向各自的终局或未知。
这孤独浩大如整个南国的天空,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的雪山上,他也是这样独自躺着,看着冰冷的星辰在苍穹之上闪烁。那时他以为登临仙尊之位,便能掌控一切,超脱一切。如今才发现,有些东西,比如战斗后的疲惫,比如深入骨髓的孤独,是任何境界都无法抹去的。
夕阳沉入地平线的前一刻,光芒变得无比柔和。
禁上仙尊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要融入这片温暖的光辉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侧过头,看向那匹沉默的伙伴。袋鼠的轮廓在逆光中变得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金色的尘埃,随风散去。
他的手,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向一旁挪动了一寸。
指尖并未触碰到任何实体,但他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份同样的温热,同样的孤独。
终于,最后的夕阳余晖,如同温柔的叹息,轻轻覆盖在他们脸上。
天地间,只剩下两种呼吸声——一种粗重而缓慢,另一种,已然停止。
七彩的神龙飞翔在天空之上,这代表着披香殿选出了他们的领袖,天帝——昨夜書,尊皇——穆回。
苍穹如洗,云海翻涌,仿佛一块无边际的琉璃屏风笼罩四野。忽有风雷自东方骤起,撕裂长空,一道七彩流光破云而出——那是一条龙,鳞甲熠熠,辉光灼目,其躯蜿蜒若星河垂落,其首昂然如孤峰擎天。它掠过九重霄汉时,云霭为之让路,霞光为之俯首,仿佛天地间唯一的主宰正巡行于自己的疆域。
龙吟声如万古钟磬交鸣,震得群山嗡然回应。凡闻此声者,皆怔立仰首,心中莫名涌起悲喜交织的潮涌。有人说,龙瞳中藏着千年烽火与遗忘的誓言;有人说,龙翼拂过的天空会落下金色的雨,淋湿凡人贪嗔痴愚的梦。而今日,这七彩神龙翔天之象,只为宣告一桩亘古大事:披香殿已择定新主,天帝“昨夜書”与尊皇“穆回”并立于九重玉阶之上,共执天命。
龙影过处,云层如撕裂的帛锦,翻卷出深浅不一的裂痕。其鳞片折射日光,洒下斑驳陆离的光晕,似将人间染成一幅瑰丽而哀艳的油画。有老者匍匐于山巅,颤声喃喃:“上一次见七彩龙临,还是三百年前……那时天帝陨落,昆仑崩雪……”他的话语被风声吞没,唯眼底余烬般的敬畏证明着此刻非虚。
龙首微侧,赤瞳如熔金流淌,俯视尘寰。那一瞬,凡与之对视者,皆觉神魂灼痛——仿佛被看穿了生生世世挣扎的孤独。一名少年跌坐田间,恍惚见龙须拂过稻穗,穗尖竟绽出琉璃般的光泽;而远处都城高塔上,穆回负手而立,黑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未曾抬头,却轻声道:“它来了。”身侧的白衣人——昨夜書——微微一笑,指尖掠过腰间玉笛:“是来见证,还是来警示?”
殿宇悬浮于云海之巅,琉璃瓦映着龙辉,流彩如熔金泼洒。玉阶九千级,每一级皆刻满上古符文,据说踏错一步便会坠入无间幻境。殿中百官垂首屏息,华服珠冠掩不住指尖颤抖。他们等待的并非新君,而是一个时代的更迭——旧天帝崩逝时,天地同悲三月暴雨,而今七彩龙现,是否意味着新生?
昨夜書踏上最高阶,白衣胜雪,眉目却凝着冰霜般的倦意。他曾是守殿灵使,千年间只与古籍星盘为伴,如今却要执掌日月轮回。穆回紧随其后,玄甲幽光凛冽,腰间长刀嗡鸣不止。二人并肩而立时,殿外龙吟再起,声浪震得梁柱簌簌落尘。
“你怕吗?”穆回忽然问。
昨夜書凝视穹顶龙影:“怕的是孤独……而非权柄。”
龙翼扫过殿前蟠柱,倏忽间散落无数光尘。每一粒光尘皆映出一段往事:
三百年前,穆回仍是边陲孤将,死守荒城对抗魔族。血战至箭尽粮绝时,天降流火焚尽敌营,火光中有一白衣人踏尸而行,伸手道:“跟我走。”——那便是昨夜書。
二人曾于昆仑雪顶立誓:“愿涤荡浊世,还天地清明。”然权谋路上白骨铺阶,昨夜書渐沉溺于星象秘术,穆回则执刀斩尽“不义之人”。昔日同心,终裂痕丛生。
龙瞳流转,似叹息似嘲讽。忽有一道光柱灌入殿心,凝成两顶冠冕:一为冰晶剔透,一为玄铁狰然。昨夜書抬手欲触冰冠,指尖却渗出血珠——冠冕竟由万载寒冰所铸,触之如噬心。穆回冷笑:“天帝之位,本就需以血温养。”言罢挥刀划掌,赤血浸染玄铁冠,霎时幽光大盛。
龙身渐淡,化入云层如虹霓消散。最后一瞬,其尾扫过披香殿匾额,鎏金文字倏然变幻——原为“天命永承”,今作“孤妄独行”。
百官伏地高呼万岁,声浪震天,却无人见二位新君眼底的寂寥。昨夜書抚过玉笛裂痕,喃喃道:“这一曲《破阵子》,终究无人合拍了。”穆回按刀远眺,地平线处烽烟已起:“孤独是王的宿命……但至少,你我曾并肩看过此番天地。”
龙逝处,余一缕七彩烟霞悬而不散,似英雄远去的披风,又似未尽的传说。
任何一个进入披香殿的人都会惊讶于九天十地的柱国们都坐在一起,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当世的两大尊者。
禁上仙尊——澜亦墨然
化邪魔尊——沈墨
九天十地的柱国们从未如此齐聚,而殿中相对而立的那两人,才是真正主宰风云的棋手
任何一个人推开披香殿那扇沉若千钧的玄铜大门,都会为眼前景象所震慑。九天十地的柱国们竟齐聚于此,各自按爵秩高低端坐在蟠龙纹的青金玉座上。殿顶高悬的明珠洒下柔光,映照着他们肩头象征权柄的绣徽,却照不透他们眼底深藏的暗流。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至大殿中央。
那里立着两人,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与影都只为衬托他们而存在。
禁上仙尊——澜亦墨然。
化邪魔尊——沈墨。
世人皆知他们是对手,是宿敌,是光暗两面,却鲜有人记得他们也曾是战友。
澜亦墨然穿着一袭月白长袍,衣袂无风自动,仿佛裹着一缕清寒的云气。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凛冽,眉眼间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唇线抿得极紧,好似生怕一丝温情泄露而出。他站在那里,便是规矩,是尺度,是不可逾越的疆界。他是“禁”,是约束天地万法的枷锁,是九天之上最无情的一道锋铓。
而他对面的沈墨,却是一身玄衣,墨色深处仿佛浸染着永夜。与澜亦墨然的规整截然不同,他身形略显散漫地立着,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多少暖意,反倒像看穿了万古寂寞后流露出的些许玩味。他是“化邪”,是崩坏,是侵蚀法则的幽影,是十地之下翻涌不息的混沌。
“你终究还是来了。”澜亦墨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冰玉相击,在大殿中荡开细微的回响。
沈墨轻笑一声,笑声低沉,带着些许沙哑:“你澜亦仙尊亲自下的帖,我怎敢不来?这排场……啧,九天十地的柱国们都到了,是怕我掀了你这披香殿,还是怕你一言不合就祭出你那‘天禁律’?”
“规矩立下,便是让人守的。”澜亦墨然的视线掠过沈墨,落向远方,仿佛在看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不该动‘九幽渊’。”
“动了又如何?”沈墨挑眉,那抹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了,“那地方死气沉沉,锁着多少陈年旧事。我不过是替这天地,松松筋骨罢了。”
“松筋骨?”澜亦墨然的声音陡然沉下,殿内温度骤降,几位修为稍弱的柱国不禁缩了缩脖子,“你引动深渊煞气,侵蚀三千里灵脉,万千生灵凋敝。这在你眼中,只是松筋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沈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一缕缭绕的黑气,“澜亦,你还是老样子。总想着把一切都关进你的笼子里,按你的尺子生长。可惜了……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但总有对错。”
两人目光于空中交锋,无声无息,却仿佛有电光雷鸣炸响。殿内柱国们屏息凝神,无人敢插话。谁都知道,这两位尊者的恩怨,早已纠缠了千百年。
有人想起一则古老的传闻。说很多年前,并没有禁上仙尊与化邪魔尊。只有两个并肩而行的年轻人,一个叫墨然,一个叫沈墨。他们曾一同在昆仑之巅悟道,曾一同在北海斩蛟,曾许下重整乾坤的宏愿。
那时的墨然,眼中尚有温度;那时的沈墨,笑意仍达眼底。
不知从何时起,道路开始分岔。一个执著于律法与秩序,坚信唯有极致的“禁”方能护佑苍生;一个则沉迷于解构与颠覆,认为唯有打破一切枷锁“化邪”归于混沌,方能见真我。
理念的分歧渐成鸿沟,终至无法跨越。
或许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澜亦墨然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机如寒潮涌动:“九幽渊之事,你必须给出交代。”
“交代?”沈墨嗤笑,“我行事,何需向任何人交代?澜亦,你把你当成什么了?又把我看成什么了?你还是那般道貌岸然,自以为执掌天尺,便能度量万物?”
他的话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却也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的失望。
“除非,”沈墨话音一转,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看向澜亦墨然,竟有几分戏谑,“你能在这里,在这披香殿,当着九天十地柱国的面,再用你那‘天禁律’锁我一次。”
殿内霎时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禁忌的话题。那是他们二人之间最深的一道伤疤,一场彻底决裂的传说。
澜亦墨然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他唇线抿得更紧,眼底的霜雪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你明知……那并非我愿。”
“是么?”沈墨轻声道,笑容渐渐敛去,“可你终究做了。”
那一瞬,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拨动,空气中弥漫开陈旧的伤痛气息。两位尊者之间,不再仅是理念之争,更翻滚着私人恩怨的沉渣。
澜亦墨然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沈墨。他那双总是冰封着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是愧疚?是决绝?抑或只是更深沉的冷漠?
沈墨也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坦然回望。他眼底的漆黑变得更加浓稠,仿佛能将人的灵魂也吸进去。
殿内明珠的光辉似乎黯淡了些许。柱国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面上交错晃动,如同蠢蠢欲动的心魔。
死亡就像是酒后的辞别,从此置身事外。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对峙将以无声的僵持告终时,沈墨却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其轻微,却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重量。
“澜亦,”他再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你我之争,意义何在?你锁不住我,我也……不愿真正毁了你。”
澜亦墨然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
沈墨的目光掠过澜亦墨然,似乎透过他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看到两个少年仗剑天涯,看到他们曾一起看落日云霞,看阳光为云镀上淡金,看云间光如金缕迸射,看风来流变,雄狮、猛虎、巨龙、燃烧的骏马奔驰于天,看苍红色的云涛追赶……那时,他们还会无声笑起来。
“这披香殿,”沈墨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困不住我,更困不住你。”
他转身,玄衣曳地,竟似要离去。
“站住。”澜亦墨然出声。
沈墨脚步停住,并未回头。
“九幽渊之事,”澜亦墨然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但那冰冷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龟裂,“尚未了结。”
沈墨侧过半边脸,唇角那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又重新浮现:“那就……留着吧。”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
“就像那么多未了之事一样。”
说完,他再不停留,身形化为一道若有若无的墨色烟缕,倏忽间消散于大殿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澜亦墨然独自立于原地,望着沈墨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殿顶明珠的光辉落在他身上,将他照得一片清冷孤寂。柱国们鸦雀无声,无人敢打扰这位仙尊的沉默。
如果他们看见这些沾血的东西,大概就不会自豪了,会觉得自己养了一个怪物。没人喜欢怪物。
许久,他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周身那令人窒场的威压缓缓收敛。
“散了吧。”他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披香殿深处,那月白的身影融入巨大的阴影之中,仿佛也被那无尽的黑暗悄然吞噬。
殿内,只余下一众沉默的柱国,和一段无人再敢提起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