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在光影中震颤的刹那,艾伦亚当看见尘埃像金粉般浮起。他并不知道,这具名为“九霄环佩”的桐木躯壳里,囚禁着一千两百六十七个春秋的重量。当第一个泛音掠过太和殿梁柱时,某种冰凉的触感突然攫住了他的后颈——仿佛有双属于唐朝的手,正隔着时空帷幕轻抚现代政客的脊梁。
紫檀岳山在灯光下泛着血珀般的暗红,琴身蛇腹断纹如干涸的河床。故宫修复院的青年学者托起蚌徽时,指尖在龙池上方篆书“九霄环佩”四字处停顿。那里有宋人黄庭坚用墨色钉进木纹的判词:“超迹苍霄,逍遥太极”,而苏东坡的行书在凤沼旁蜿蜒成细流,像首永远写不完的挽歌。
“九天玉佩碰撞的清响?”翻译官向亚当解释琴名寓意时,学者却想起雷威在安史之乱的血火中刨制琴胚的模样。公元756年,当这具琴体在蜀地阴干的同时,法兰克铁骑正踏碎伦巴第的城墙。历史总是以惊人的对称撕咬当下——就像此刻琴弦震颤的频率,恰好与当年丕平献土的羊皮卷展开时的摩擦声共振。
阿斯托夫的弯刀劈碎拉文纳城门那夜,教皇司提反二世正赤脚跪在雪地里。法兰克王宫的炭盆将他的影子投在壁画上,基督受难图的荆棘冠竟与这位上帝代言人额前结霜的发丝重叠。“他们需要神圣的耻辱。”丕平看着雪地上拖曳的血迹低语。当教皇披着麻衣将灰土撒向金杯时,侍从看见君主瞳孔深处燃起幽蓝的火焰——那是对抗平庸的野心,更是权力赌局开盅前的战栗。
献土仪式上,二十二座城池的钥匙在铜盘里碰撞出环佩之声。教皇用“君士坦丁赠礼”的谎言为权力镀金时,长安城的雷氏作坊里,匠人正将红木琴轸楔入杉木槽孔。东西方两场盛大演出同时落幕:西欧教权从此盘踞千年,而九霄环佩的余韵终将在十二个世纪后,成为刺向欧洲心脏的温柔匕首。
“听见冰裂声了吗?”何作如轻抚琴面松烟漆时,安保组长正因四亿估值浑身紧绷。收藏家却指向琴腹内“开元癸丑”的刻痕:“这是雷威在安禄山称帝那年埋下的时间胶囊。”他忽然想起辽博那床同款藏琴的CT扫描结果——木纹中嵌着三粒盛唐沙尘,像极了教皇麻衣抖落的阿尔卑斯雪泥。
亚当的手指无意识敲击扶手。当《流水》第七段泛音群倾泻而下时,他幻觉看见法兰克骑兵的锁子甲在琴弦上折射寒光。司提反二世当年所求的不过寸土,而今九霄环佩重奏之日,太平洋西岸的棋手正将大陆板块当作琴徽校准。
香炉青烟在两人之间织出诡谲的图腾。亚当想起巴黎街头焚烧的汽车残骸,火焰舔舐凯旋门的姿态,恰似琴谱中“风惊鹤舞”的颤音符号。外交官斟茶时轻语:“伦巴第人始终不懂,食言者终将被自己的诺言绞杀。”茶汤在盏中旋转出漩涡,七百年前蒙古使节正是捧着同样的青瓷,向拒绝朝贡的王朝宣读成吉思汗敕令。
“丕平献土改变的不只是地图。”学者展开故宫藏琴的拓片,苏东坡的诗句在投影仪下洇成墨河:“垂帘新燕语,苍海老龙吟”。亚当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历史镜像的焦点——若将拉文纳比作当代龙城,那么新任教皇等待的丕平,或许正在太平洋彼岸擦拭佩剑。
散音最后的震颤没入楠木雁足时,太和殿陷入诡异的寂静。亚当听见自己脉搏撞击耳膜的声音,像极了公元756年那个雪夜,司提反二世用额头叩击法兰克宫砖的闷响。侍从官呈上礼单的瞬间,他瞥见文件底部钢印的闪光——那分明是缩小版的丕平印章。
离宫时夜雨初歇,琉璃瓦积水倒映着破碎的霓虹。翻译官忽然背诵起《九州缥缈录》的句子:“万古之愁,不会变的。”亚当不知道,此刻故宫地库的秘匣中,雷威手稿正在恒温箱里渗出松香。泛黄的麻纸上墨迹如血:“琴成之日,长安落星”——那陨石后来化作阿尔卑山的某块砾岩,在丕平战马蹄下迸出火花。
“求仙问卜,不如自己做主”
一个声音说道,那个人戴着墨镜,左手阴阳镜,右手塔罗牌。
“小施主,要不来一卦?看你有缘,收你10元一次”
尹珏:“大师是?”
“贫僧法号—色戒”
子伟:“要不先露两手瞧瞧??”
“气功是透过以“呼吸的调整”、“身体活动的调整”和“意识的调整”为锻炼方法,可以达到强身健体、健康身心、抗病延年、开发潜能等目的。
所以我们也听说过有的气功师有特异功能,同时能够发出强大的能量场,而古今中外佛道两家也出了不少神人,他们都是神通广大的,像达摩、目犍连、莲花色等等,他们都是修炼的人,历来的修炼气功等都是讲究打坐、静心、运气、呼吸等等,也就是说修炼的概念从古到今都有,但是令人不解的是修炼的目的是什么呢?
道家讲无,而佛家是讲空的,那么修的越高是不是就越达到空无的境界了呢?有的人可能会想这不是很无聊吗?喜怒哀乐都没有了,那人生活的多没意思。那么宗教中讲的空和无是不是真的就是指什么都没有了呢?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一斛春
“我有一斛春,不知赠何人。”
学海说出这句话时,窗外桃花正零落如雪。母亲将父亲遗留的药箱重重搁在案头,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如金屑,像他猝然碎裂的少年梦。“从今日起,学医。”母亲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十五岁的骨髓里——那年父亲咳出的血染红了《论语》扉页,从此圣贤书成了最奢侈的妄念。
慈云寺的古钟声穿透梅雨季的潮湿,孔先生站在银杏树下,落叶沾满他青灰色的衣襟。学海看见他指尖捻着三枚铜钱,铜绿斑驳如凝固的泪痕。“县考十四,府考七十一,提学考第九。”孔先生的嗓音像枯叶刮过石阶,“五十三岁,八月十四丑时,寿终无子。”
铜钱叮当坠地的刹那,学海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攥着他手腕的温度。命理是条冰冷的河,他从此浮沉其中,每一次科考名次都精准应验如提线木偶。同窗在放榜处欢呼雀跃时,他只摩挲着袖中褪色的命书纸页——那上面潦草的字迹像勒进血肉的枷锁,连墨香都透着腐朽的绝望。
“既知明日如雾,何必掌灯夜行?”学海在日记里写。他学会用麻木包裹恐惧,像裹住刀刃的丝缎。
栖霞山的枫叶红得像凝固的血。禅房里,云谷禅师的目光如古井投石:“三日不眠不起妄念,君非常人。”
“命数早定,妄念何益?”学海苦笑。炭盆里爆出火星,映亮他眼底的灰烬。
禅师突然掀翻茶盏!瓷片在青砖上绽开凛冽的花。“若信命如瓷脆——”禅师踩过碎瓷,殷红从布履渗出,“何不亲手重烧一窑?”
学海剧烈颤抖起来。他看见父亲佝偻着抓药的身影,看见母亲深夜补衣时被油灯灼焦的袖口,看见孔先生笔下那些注定成灰的命数。剧痛从脚底窜向心口,恍若当年握着父亲渐冷的手。
“极善如炽焰,可焚尽命书万卷。”
禅师的声音穿透二十年光阴,将少年学海钉死在记忆的刑架——原来他早把自己活成祭品,供奉给名为“天命”的神龛。
现代都市的霓虹泼在色戒和尚的墨镜上,塔罗牌边角已磨出毛边。“小施主,十元一卦。”他拦下尹珏时,地铁卷起的风掀动他破旧的袈裟,像片挣扎的枯叶。
子伟嗤笑着戳穿他:“气功大师?”
色戒忽然摘下墨镜。那双眼睛让尹珏想起暴雨前的沼泽——浑浊却暗藏漩涡。“气功?”他掌心腾起青烟,枯枝竟绽出新芽,“世人只见‘无’字,不见‘炁’中藏火!”
尹珏恍惚看见学海跪在禅房的身影与眼前重叠。当色戒说出“修炼是剜心饲虎”时,尹珏口袋里的硬币叮当坠地——正是十枚,如当年孔先生撒落的铜钱。
色戒的讲述像揭开陈年伤疤:
“老子出关那夜,紫气如龙撕碎星穹。”
他描绘孕妇目睹流星贯腹的惊惶,描述七十二载胎动如擂战鼓。老者诞时白发覆雪,指李为姓的叹息里藏着亘古孤独。“道非真空,是天地将诞未诞时——那声婴啼!”
尹珏在咖啡馆暖光下走神。拿铁拉花慢慢塌陷成漩涡,他想起祖母临终前攥着的气功杂志,泛黄页角批注:“若得神通,必先剜心”。色戒的冷笑惊醒他:“佛门讲空,是要你蜕尽尘欲蝉蜕,见真如明月!”
窗外流浪歌手嘶吼着情歌,色戒突然按住尹珏的手。掌心传来灼痛,仿佛当年学海踩过的碎瓷扎进血肉:“真修者如烛,燃尽方见光明。”
生物光子实验室的屏幕闪烁诡蓝。当志愿者暴怒咒骂时,能量场骤然坍缩如溃堤,裂痕蛛网般蔓延至周围三人。色戒的脸在数据流中忽明忽暗:“见否?嗔火焚身时,早将寿数折作柴薪!”
尹珏彻夜翻着色戒遗留的笔记。泛黄纸页粘着桃瓣标本,墨迹是惊心动魄的血褐色:
“学海五十三岁生辰,黄河决堤三日。”
他散尽家财驾舟救人,浊浪中托起女童的刹那,旧伤崩裂的血染红水面。次年立春,妻子抱着满月幼子跪在坟前——碑文生辰竟被风雨蚀改,延出崭新刻痕。
晨光刺破窗棂时,尹珏终于读懂那行蜷缩在页脚的批注:
“赠春者,以命为斛,以血为酒,醉倒万千死寂寒冬——”
色戒的骨灰坛静静立在窗台,一粒桃核在坛土裂缝中绽出青芽。
尹珏在梅雨时节回到慈云寺旧址。地铁站口算命摊前,少女正为考研落榜啜泣。“拿去。”他将桃核按进她掌心,新芽扎破皮肤的痛感像宿命的重逢。
转身时狂风掀翻卦摊,命书纸页漫天纷飞如白蝶。子伟惊呼着追逐纸张,尹珏却仰头望向灰霾苍穹——云隙间泻下的金光里,他恍惚看见学海在黄河浪尖托起女童,色戒在霓虹街头点燃枯枝,父亲在手术台前咳出鲜血...
“原来诸君皆持春者,醉倒人间万千冬。”
雨滴砸在唇上咸涩如泪。他终于明白那个戴墨镜的苦行僧为何自号“色戒”:
红尘是淬火之刃,剜心见性者——方知大空不空,至无藏春。
暮色从窗棂的裂缝里渗进来,像稀释的血。色戒大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一道陈旧刀疤。他摩挲着腕间那串乌沉沉的星月菩提,珠子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你我皆是凡人,”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婆娑世界,去日苦多。”尹珏看见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自嘲,又像释然。“疯亦何妨?只得自由且逍遥即可。”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粒沉重的铁砂,坠入听者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带着锈味的涟漪。
炭炉上煨着的旧陶壶嘶嘶作响,水汽氤氲,模糊了大师半张脸。他忽然指向东方,指尖仿佛要刺破那层昏黄的窗纸:“道家的老子过函谷关时,你们猜,守关的尹喜看见了什么?”他停顿,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年轻的面孔——尹珏沉静如深潭,子伟眼中则跳跃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世事磨钝的好奇火焰。“紫气!东来的紫气!”大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浩浩荡荡三万里,云霞为之失色!那是圣人的‘场’在燃烧!尹喜何等人物?一眼便知,非圣人不能有此气象!”他身体微微前倾,僧袍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如同古老地图上隐秘的河流。
“紫气东来……”他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迹,仿佛在捕捉那早已消散千年的流光,“后人只当是祥瑞吉兆,可曾想过,那‘紫气’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象?它就是实实在在的能量!是生命淬炼到极致,从灵魂炉膛里喷薄而出的辉光!”他猛地收回手,攥紧,像要把那股能量捏碎在掌心,“不同的人,场不同,颜色各异。有人赤红如火,有人苍白如纸,有人……灿若鎏金。”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尹珏,“你们身上,也有。只是太微弱,被这滚滚红尘的浊气淹没了。”
炉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粒火星,短暂地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窝。话题骤然转向更幽微的领域:“若说讲‘空’,佛门之中,禅宗为最。可这‘空’,岂是枯井死水?”他冷笑一声,带着对世间误解的不屑,“达摩祖师,南印度香至国的三王子,何等尊贵?为护国祚,舍王位,披袈裟,成为佛陀第二十八代心印传人。他踏浪东来,一苇渡江,可中原的和尚们……欢迎他吗?”他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千年未散的寒霜,“不。他们视他为异端。为何?”他自问自答,语速加快,像急促的鼓点,“因为他看穿了!看穿了那些终日诵经、皓首穷经的所谓高僧,不过是执着于文字皮相的可怜虫!佛法的髓,那直指人心的心法,他们摸不到边!”
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师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奇特有的磁性与悲怆:“后来……五祖弘忍传衣钵于六祖慧能的故事,你们都听过。可那些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念’,背后是多少惊心动魄的挣扎?”他闭上眼,仿佛穿越时空,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岭南新州,咸亨二年的酷夏。慧能肩上的柴担像一座山,压得他脊骨咯吱作响。汗水淌进眼睛,火辣辣的疼。市集喧嚣,人声鼎沸,劣质脂粉味、牲畜粪便味、腐烂菜叶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肮脏而鲜活的浮世绘。就在这浊浪里,一缕清音穿透了所有嘈杂,像冰泉滴落滚烫的烙铁——“……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声音来自一扇半开的朱漆门扉。慧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柴担轰然坠地。他挤过去,不顾旁人鄙夷的目光,抓住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这……是什么经?”门内锦衣老者斜睨他一眼,像看一粒尘埃:“《金刚经》。黄梅东山寺弘忍大师所传,有见性成佛的无上法门。”慧能的世界,在那一刻被彻底撕裂。一道光照进了他贫瘠的生命,也照亮了此后必须跋涉的万水千山。
安顿好母亲那夜,破茅屋外风雨如晦。母亲枯槁的手最后一次拂过他的脸,浑浊的泪水无声滚落。慧能跪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黑泥。转身冲入雨幕,再未回头。单薄的背影,被狂风撕扯着,奔向千里之外的黄梅东山。那是用血肉在丈量觉悟的距离。
东山寺。菩提古树的浓荫遮蔽了半座庭院。数月后,五祖弘忍召集门徒,声音苍老而疲惫:“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黑压压的僧众,“各作一偈来,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死寂。所有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廊下那位身着锦斓袈裟、气质清华如鹤的身影——上座神秀。他少年成名,饱览群经,是众望所归的继承者。神秀在无数期待的目光中起身,步伐沉稳,走向殿前南廊的白壁。提笔,蘸墨,笔尖悬停,仿佛凝聚了毕生修为的重量。
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二十个铁画银钩的字迹显现时,整个寺院爆发出海潮般的赞叹!唯有禅房深处,弘忍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唤来神秀,声音听不出波澜:“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如同最华美的琉璃盏被瞬间击碎,神秀脸上血色尽褪。那扇近在咫尺的“门”,瞬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万仞绝壁。
碓房。沉重的石杵撞击着谷物,汗水和米糠的粉尘黏在慧能脸上。一个洒扫童子哼着调子经过,歌词正是神秀那首轰动全寺的偈子。慧能猛地停住石杵,侧耳倾听,布满老茧的手按在冰冷的石臼边缘。听完,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拉住童子:“我也有一偈,劳烦你写在南廊壁上。”童子愕然,像看一个疯子:“你?一个不识字的獦獠?也要和神秀上座同壁题偈?”慧能只是微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欲学无上菩提,岂可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童子半信半疑将他领到南廊下。众僧围拢,嗤笑与议论如同毒蜂的嗡鸣。慧能无视那些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念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死寂。绝对的死寂。风穿过菩提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所有嘲笑凝固在脸上。廊柱的阴影里,弘忍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老迈的双眼死死盯住那二十个字,枯井般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那晚,方丈室灯火通明至深夜。弘忍将象征禅宗血脉的木棉袈裟披在慧能肩上,指尖颤抖:“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袈裟的触感冰凉厚重,带着千年的重量和血腥的预言。慧能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窗外,风声呜咽,如同历史的车轮开始碾过新的轨迹。
“后来?”色戒大师的声音将尹珏和子伟从那个风雨飘摇的禅宗夜晚拉回现实炭炉边,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疲惫与嘲讽,“后来便是南能北秀,顿渐之争。争什么?争一个‘空无’!”他猛地灌了一口冷茶,喉结滚动,吞咽下那冰冷的苦涩,“神秀的‘渐’,是擦镜子,一点点磨,慢工出细活。慧能的‘顿’,是直接告诉你——镜子本就不存在!连‘擦’这个动作都是多余!都是妄念!可世人总爱问,佛道两家说的‘空无’,就是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吗?”
他忽然站起身,僧袍带起一阵风,炭火猛地一暗。他指向窗外沉沉的夜空:“看那星辰!古希腊的哲人仰望它,和我们的老子、庄子一样,追问世界的本源!水?火?气?土?不!亚里士多德说,还有第五种元素——‘以太’(Aether)!它弥漫在星辰之间,纯净、永恒、不朽!”大师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彩,像燃烧的星核,“这‘以太’,和老子的‘道’,何其相似!现代人以为真空就是虚无?大错特错!”他语速越来越快,近乎呓语:
“真空比实物占据的空间更浩瀚!奥秘也更深邃!从看得见的日月星辰,到看不见的分子、原子、中微子、夸克……再到更底层的‘场’!物质观早就崩塌了!一无所有的真空?不存在!真空是沸腾的量子海洋!是‘零点震荡’的永不停歇!是‘卡西米尔效应’里那两块金属板之间神秘而强大的吸引力!是让氢原子光谱发生‘兰姆移位’、让电子磁矩‘反常’的真空极化!是隧道效应、相变、凝聚、畴结构……真空,就是最精妙的介质!是物理的实在!是亚里士多德的‘以太’!是老子口中‘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的‘道’!”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如同刚刚经历一场无形的鏖战。目光转向尹珏,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穿透力:“气功师发出的‘场’,你以为是什么?英国佬用盖革计数器和X光机探测过——核辐射粒子!能穿透二十厘米厚的铅板!能改变金属原子的排列!高低频电磁波、红外辐射、次声波……甚至微弱的可见光!这些能量场,就是活着的、动态的‘真空’!是‘空无’中蕴藏的‘万有’!”
炉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猩红的余烬,在灰白中徒劳地明灭。大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所以,回到最初……佛家讲‘空’,道家讲‘无’,是让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吗?不!佛陀是‘觉者’,他的世界,《药师经》里描述过——琉璃为地,金绳界道,七宝宫阙!那是何等辉煌灿烂的‘空’!”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向往与痛楚的神色,“修行人放下三界内的浊物,世人看是失去。可也许……他们失去的只是枷锁。更高维度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实相’——那才是真正的‘自由且逍遥’!我们眼见的‘实’,焉知不是一场大梦?而那不可见的‘空’,或许才是真正的‘实’?”
尹珏听得心神剧震,仿佛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又松开。子伟却盯着大师脸上那两撇滑稽的胡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出来,他猛地伸手——
“唰啦!”
墨镜被猝然摘下!假胡子也被扯掉一半,滑稽地粘在下巴上摇晃。
“啊哈哈!鬼哥!色戒大师??亏你想得出来!”子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指着那张熟悉又狼狈的脸——厉夜霆!
“落魄了,家人们……”厉夜霆手忙脚乱地去按那摇摇欲坠的假胡子,声音带着一种江南笔下特有的、路明非式的自嘲与无奈。刚才那股悲天悯人、洞察天机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生活开了个恶劣玩笑的年轻人。
尹珏的目光却被他脚下吸引。那里,在僧袍的阴影里,蜷缩着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比麻雀大不了多少,浑身覆盖着细密的褐色羽毛,点缀着不规则的橘色斑纹和白色星点。它们缩着脖子,像两个圆滚滚的小绒球,几乎能被一只手掌完全覆盖。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大得出奇,包裹在圆形的金黄色眼膜里,黑色的瞳孔深邃锐利,如同浓缩了整个宇宙的星光。弯钩状的鸟喙小巧却锋利,基部的鼻孔如同精密的传感器。明明是猛禽,此刻却显出几分与生俱来的呆萌。
“姬鸮(Glaucidium passerinum)……”尹珏蹲下身,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怜惜,“又叫娇鸺鹠(xiū liú)。非洲亚种?”她抬头,看向厉夜霆,“你的钱……不会都被这两位小祖宗造光了吧?”
厉夜霆也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蹭了蹭其中一只的小脑袋,眼神温柔得像在看稀世珍宝,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对呀……纯种非洲货,贵得要命还难伺候。住要啄木鸟废弃的树洞,还得专门弄点盲蛇放进去给它们清理巢穴……简直是我祖宗!”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揉杂着无奈、宠溺,以及一种被掏空了钱包却甘之如饴的奇异情绪。两只小姬鸮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圆溜溜的金色大眼懒懒地睁开一条缝,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又缩回温暖的绒毛里,继续它们高贵而娇气的梦。昏黄的余烬光芒落在这一人两鸟身上,勾勒出一幅荒诞、狼狈、却又莫名温暖的画面——仿佛所有关于“空无”与“存在”的宏大命题,最终都落回了这琐碎、具体、充满烟火气的“婆娑世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