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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镜厅的墨痕

有头脑的路易十六 头还在 2494 2025-11-18 14:45

  《塔列朗的日记》选节其一

  1790年3月7日,午后三时

  凡尔赛宫的镜厅比记忆中冷了许多。

  三月的阳光本应带着暖意,透过48面落地窗洒进来时,却被窗框的阴影过滤成了冰碴子。

  我的座位在镜厅第三根廊柱后,有人为我摆了一张小桌子,我手里的鹅毛笔浸在墨水瓶里已有一刻钟。

  签署仪式的前一天,我才突然被任命为路易十六陛下的文书官。

  当布勒特伊男爵的秘书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档案馆核对1763年《巴黎条约》的副本,为收回北美殖民地寻找法理依据。

  “陛下需要一位熟悉宫廷掌故的人记录细节。”秘书的手套上沾着酒渍,“尤其是那些……不便写入正式档案的细节。”

  此刻我的职责是记录条约签署的每一个细节。

  路易十六国王的袖口,还沾着墨渍。

  让我想起上周在档案馆看到的旧档案:1774年他加冕时,手套上绣着的鸢尾花是用金线密缝的。

  长桌对面,国王正低头与布勒特伊男爵悄悄交谈。

  “塔列朗先生?”

  布勒特伊男爵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皮鞋尖在地毯上蹭出细碎的毛絮。

  “请准备记录。”

  我连忙低头蘸墨,但此刻会议仪式尚未开始,没人公开发言,我实在不知道写些什么,鹅毛笔在砚台边缘刮出涩响。

  余光瞥见王后玛丽王后的手指在蜷缩。

  掐进丝绒裙摆,那里绣着的小鸢尾花被揉得变了形。

  她今天戴的珍珠项链是哈布斯堡家族的传家宝,三十九颗珍珠象征着德意志邦联最初由39个邦国组成。

  此刻却有颗珍珠松动,显得不是那么的整齐。

  奥尔良公爵的丝绒长袍扫过时,带起一阵浓烈的古龙水味。

  这位摄政王在签署时,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成小团,像在表达他的不满。

  我注意到他身上的三色徽章别反了,红色在左侧,蓝色在右侧。

  按照1789年议会颁布的徽章规范,应当是蓝、白、红自左至右排列,象征“自由、平等、博爱”。

  这在往日是要被宫廷礼仪官训斥半个时辰的,当年路易十五的宠臣只因把绶带系歪了半寸,就被逐出宫廷三个月。

  此刻却没人在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或许是故意的,就像他颈间的家族纹章故意露出一半,另一半藏在长袍里,

  奥尔良公爵签字时,手稳得像块石头,笔尖在纸面划过的弧度甚至比礼仪手册上的范本还要标准。

  但我看见他把怀表掏出来又塞回去,银质表链上的家族纹章与表盖上的三色纹章撞在一起,发出细不可闻的叮当声。

  后来我才知道表盖内侧刻着的字:“1789年7月14日,巴黎——制宪议会赠”

  那是巴士底狱陷落的日子,一个本该被贵族诅咒的日期,却被他随身带着,像枚耻辱勋章。

  他在“教会权益”条款旁画了个极小的十字,墨迹浅得几乎看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逗号”的重影,只有我这种没事盯着纸面的文书才能发现。

  当初我潜伏在巴黎当陛下的代表和联络人时,我曾见这位公爵向神父忏悔时,用同样的力度在祷文上画十字。

  “伪装的虔诚比无神论更令人不齿”。

  此刻这个十字,大概是在向教会示好,又怕被议会派看见,真是个高明的演员。

  路易十六陛下拿起笔时,我发现他右手食指有块新的茧,那是长期握木工刨子才会有的痕迹,与国王的身份极不相称。

  去年冬天,我在杜伊勒里宫的木工房见过他,当时他正为公主泰蕾兹和王子夏尔做玩具木马,刨子在木头上推过的声音比任何王室训话都要专注。

  这双手既能握紧权杖,也能玩转刨子,却终究握不住正在流逝的王权。

  他签字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对“退位”这些条款早已毫不在意。

  笔尖划过“路易・奥古斯特”的花押时,比他签署任何王室诏令都要简练。

  1788年他批准新税法时,每道弯钩都透着犹豫;而今天,每一笔都像锋利的骑士佩剑。

  王后玛丽始终没说话,裙摆下的脚尖却在地毯上碾出浅痕。

  直到马尔泽布念到“王后与其子女居住于凡尔赛宫区域”时,她才抬手碰了碰颈上的珍珠项链。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舞会,王后戴着这串项链跳交际舞,珍珠在烛光下飞成银线,当时路易十六笑着说对身边的人说:“我的王后像只快活的云雀”。

  而现在,这只云雀的翅膀被条约捆住了,连羽毛都在微微颤抖。

  米拉波签字时,鼻烟壶从口袋里滚出来,琥珀盖子摔在地上裂了道缝。

  那封信是我起草的,里面写着关于“路易斯安那殖民地建设公债债券可按市价八折承销”的内容。

  原来他一边在议会领着津贴,一边在私下接受国王的资助,真是笔好生意,左手举着革命的旗帜,右手数着王室的金币。

  普罗旺斯伯爵签完字后,他咒骂着把笔随意扔在桌上,大概是想起自己在里昂的庄园还抵押在银行,而年金被削减三成后,连利息都付不起了。

  奥尔良公爵的丝绒长袍再次扫过我时,古龙水味里混进了烟草的辛辣。

  他故意把签名蹭到路易十六的旁边,像在宣示他的主权。

  仪式结束后路易十六起身时,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王后的手挽得更紧,王后的珍珠项链垂下来,在他灰布常服的袖口扫过。

  布勒特伊男爵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连忙把记录纸收了起来。

  回头看见背后的激进派议员正盯着我,他们的目光像在看一份死亡名单,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满墙的镜子像面巨大的讽刺画:每个人都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却没人看清影子背后的陷阱。

  回到文书室时,墨水瓶里的墨汁已经凉透。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凡尔赛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却照不亮即将到来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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