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漕运
王平安提了两坛从张秀家园买来的好酒,又包了几样精致的下酒菜,晃晃悠悠来到了东水门码头。
时近中午,码头依旧是一片繁忙。号子声、车轮声、船只碰撞声、管事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刘管事正在他那间杂乱的值房里,对着几份货单骂骂咧咧。
“刘叔,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王平安笑着走进值房,将酒菜放在空桌上。
刘管事抬头见是他,笑容更盛:“哎呦!平安小子!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怎么,现在发了大财,才想起你刘叔来?”
一起扛过枪之后,关系确实亲近不少。
“看您说的,小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王平安不作声色地将一锭五两银扔在了褡裢里,“这不,上次走得急,东西忘拿了,小子特意给您送过来。”
王平安打开酒坛,斟上两碗,“前些时日捣鼓那奶茶忙得脚不沾地,这不是刚缓过劲儿,就赶紧来拜见您老了嘛。来,刘叔,小子敬您,感谢您上次帮忙牵线。”
“柔儿姑娘还派人传话,”王平安凑到刘管事耳朵前,故作神秘,“其实她不喜欢黄掌柜那假正经,反而对刘管事的真性情情有独钟呢。”
“哈哈,好说好说。”刘管事也不客气,端起碗跟王平安碰了一下,美美地呷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还是你小子会来事,你那奶茶现在可是名声在外啊,俺在这码头上都听人议论了。以后成了大生意,可不能忘了你刘叔我啊。”
几碗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刘叔,不瞒您说,奶茶这生意看着是起来了,可小子这心里不踏实啊。”
“哦?有啥不踏实的?赚着钱了还不踏实?”刘管事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就是赚着钱了,才怕这钱赚不长久。”王平安叹了口气,“您想啊,这生意全靠原料。茶叶、甘蔗,大多走漕运过来。
这运输环节要是出点岔子,耽误了进货或者成本被人抬高了,那我这生意可就悬了。
所以小子想着,能不能在漕运这条线上,找个更稳妥、更长期的门路,至少心里有底不是?”
刘管事赞赏地看了王平安一眼:“行啊,小子!眼光够长远,不像那些挣一个是一个的短视鬼。你说到点子上了,这汴京城里多少生意,成也漕运,败也漕运。”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想打通关节认识上面的人,这个想法对路!光在码头这一亩三分地打转不行,得认识管着船、管着调度的人,咱们呐都是卖力气的泥腿子,真正的大头,还得是那些官老爷们。”
王平安心中一动,连忙给刘管事斟满酒:“刘叔,您门路广,可得帮小子引荐引荐。”
刘管事眯着眼:“算你小子运气好。今日下午,负责漕船调度核查的孔令史孔大人,要过来查验一批新到的江南绸缎。
这位孔令史,官职虽不高,只是个从八品,但权责却不小。漕船何时靠岸、泊在哪个位置、货物何时能卸,他都说得上话。俺跟他……嘿嘿,倒也打过几次交道,还算有几分薄面。”
王平安大喜:“多谢刘叔,全靠您提携!”
“不过……”刘管事话锋一转,“这孔令史,为人谨慎,也好个面子。待会儿见了,你机灵点,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话要想好了再说。”
“小子明白。”
下午未时左右,一位年约四旬着青色官袍、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了码头。
刘管事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孔大人,您可算来了,一路辛苦!货都在三号仓等着您查验呢。”
“这位是?”孔令史警惕地看着王平安。
刘管事赶紧介绍:“孔大人,这位是城中‘平安饮子铺’的王掌柜,也是小的一个远房侄子,为人最是老实本分,一直仰慕大人风骨,今日特来拜见。”
王平安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锦盒,双手奉上:“小小敬意,不成体统,望大人闲暇时用以陶冶性情。”
孔令史瞥了一眼那锦盒,脸色稍霁,微微颔首,对王平安淡淡道:“这定风波奶茶风靡全城,王掌柜年少有为。”
这三号仓是个空仓,中间只摆着一桌酒菜。王平安这才明了,所谓查验,不过是寻个吃请揩油的由头,看来这漕运上的水,果然不浅。
“唉,刘管事,你是不知道啊。”孔令史抿了口茶,似是无意地抱怨,“这漕运上的差事,看着风光,实则难办。
南边来的船,都说自己运的是紧俏好货,可这‘好货’与‘好货’之间,差别大了去了。
就比如前几日,一批标注是‘建州闽茶’的货,愣是被查出里面掺了三成的陈年茶末,要不是本官及时发现,这要是流入市场,岂不坏了朝廷采买的名声?”
刘管事连忙附和:“是是是,多亏孔大人火眼金睛,下面那些人,为了多赚几个辛苦钱,真是不像话!”
孔令史叹了口气,“辛苦钱?呵呵,刘管事,你是在码头上混老了的,有些事,应该清楚。
这漕船千里而来,沿途关卡林立,若没有些‘打点’,哪能那么顺风顺水,这‘打点’的钱还不是得从货里出?
所以啊,这货品良莠不齐,有时也是情有可原。只要不太过分,咱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嘛!”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平安,“尤其是那些背景深、路子野的船帮,运的货……嘿,有时候连我们都得掂量掂量,查得太细了,反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这其中的分寸,难拿啊!”
漕运之下,是一条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孔令史摇摇晃晃满载而归。王平安站在码头上,观察着来来往往的漕船和码头工人。
他注意到,有几艘吃水线明显很深的船,在卸货时,工人从船舱里抬出的官方标注为“漕粮”的麻袋,其数量与那深重的吃水线不太匹配。
而且,这些麻袋的规格和捆扎方式,也与旁边船上标准的官粮麻袋有些差别。
货物一下船,便被几个精悍的汉子,迅速搬上了几辆宽大马车。马车旋即离开,汇入街市,消失不见。
“那些是某些大人们自用的‘土仪’,不归码头管,咱们少打听。”刘管事不知何时站在了王平安身后。
“原来如此,小子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