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缓过来时，伊蓝已经拽过纪黎受伤的左手，止血上药，干净利落。

　　终于结束了吗——纪黎看着她动作，眼泪汪汪。

　　当然没有。伊蓝收走康复剂，翻开一本魔法书丢到他面前：“忘了就再学，学会为止。”

　　纪黎瞪大眼睛。

　　“治好再收拾。收拾完赶紧做饭，你已经浪费十分钟了。”伊蓝把止血消毒的药膏丢回去，不再理会杵在原地的他，径直回了客厅，接着读报。

　　纪黎怔怔看着她动作，好半天才慢慢缓过来，低头看向魔法书，泪花在眼眶中打转。

　　——当然这只是表象。实则小羽正在心里默默感叹，真的很无情啊。纪黎所说的督促、逼迫，这还没到开始魔药学习那一步，他就已经感受到了。

　　……但，也许是旁观者清，他站在纪黎的视角上，分明察觉到了许多更加细微的东西。

　　比如——伊蓝面上显露出的冷漠、严厉，全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这一点也许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但小羽一番试探下来却是非常笃定：她分明非常在意纪黎。

　　或者换个说法：让纪黎觉得难以接受的性情大变，都是她刻意展现出来的。

　　无他，他也曾踏过和纪黎相似的一段轨迹，感受过太多真正意义上的冷漠无情，实在是麻木了。再加上现如今职业所需，他越间习惯和擅长伪装，对自然状态和演戏状态的差别体悟更深。偶遇同行，他还挺新奇的。

　　但她又是为何如此呢？

　　目前的教育方式和纪黎完全不契合是真的，这样的环境只会压抑他成长，难以有所作为。而且纪黎偏偏又是个性子软的，既不能改变，又不想割舍，连他这个外人都觉得痛苦的程度，小羽不信伊蓝会一点儿不明白。

　　……算了，来都来了，勉为其难代他试试吧。

　　反正接下来的机会来得很快，不需要他自己创造。先按照要求研究清楚魔法，勉强处理好伤口，再收拾好弄脏的地面，再做饭，几番折腾下来，时间已经不够做原计划的菜品了。

　　于是纪黎版小羽蹑手蹑脚摸到客厅，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望向伊蓝。

　　伊蓝没看见，也或许是看见了但不想理，仍翻阅着报纸，不间断记录着什么。

　　“那个……”「纪黎」只得开口，小心翼翼申请，“苦巧炖肉可以明天做吗？”

　　伊蓝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抬头，却是轻笑一声：“挺会安排的。那今晚的饭也明天吃怎么样？”

　　「纪黎」窘迫。挣扎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可是炖肉花时间太长了，现在做，没有办法按时开饭，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那你倒是想想，为什么时间会不够。”伊蓝完全不为所动，她低头继续看报。

　　「纪黎」急了。咬牙跺跺脚，竟是开口第一次正面和伊蓝顶撞：“我知道是我的原因，可是意外已经发生了，时间不够是事实，重点不是为什么，重点是……我、我想解决问题！”

　　伊蓝扫了他一眼，神色间闪过一丝诧异。印象中纪黎很少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和她顶嘴的情况也非常少见。

　　但她又怎么会直接让步：“所以？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今晚吃素，你是兔子吗？”

　　“我……”

　　「纪黎」噎了一下。除开炖肉，一个蔬果沙拉就不说了，一个露果塔更像是饭后甜品的存在，好像确实……太素了。

　　“那，那你能帮我一起做吗？”

　　「纪黎」的声音陡然转小，踌躇间，却是提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请求。

　　伊蓝一怔。

　　“向我求助，那如果我今天不在呢？你就不吃了？不要总想着依赖我。”

　　“……可你在不是吗？”小羽实在不懂为什么总要做「假如我不在」的假设，更何况，“你如果不在，我也……不用做这么多呀……”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的震动。但老实说，这话刚出口小羽就有些后悔，因为他一时间想象不到纪黎本尊说这话时会是何种神态。

　　这些话听起来就不像纪黎会说的。嘶，是不是有些叛逆过头了？

　　他开始思索要不要就此打住，赶紧进入下一个环节，谁料面前的阴影突然动了，是伊蓝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纪黎」身上久久停留。今天的纪黎着实令她惊讶，是进入青春期开始叛逆了么？可这次和以往不同，他并非一味的抗拒或请求，从刚才开始，所有的问答……都在无意间透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成熟感。

　　这应当是好事，但也有可能是坏事。她的职业令她敏锐。

　　所以她作出了和以往不同的回答。

　　“好。”

　　——————————

　　苦巧克力炖肉，作为纪黎今晚需要上交的主角菜品，纪黎给出了非常详细的细节说明。

　　详细的就不看了——简单来说，磕磕绊绊地正常做，基本环节不出太大问题，只是调味的时候注意糖少放一点，少炖一会，保证做出来没什么味道。

　　相当于中规中矩地表现，拿到及格分，犯一点初次都会犯的小错误，被说一顿，下次再改进。

　　小羽知道了。

　　小羽偏不。

　　如此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必不可能任纪黎摆布。

　　擅长做饭的好处就是他完全清楚哪些细节最为关键。比如，将食材处理好后丢进锅里，在数驭火晶时，他装作不经意特地全选了大个的晶块，却未能察觉异样，全部丢进了炉里。

　　然后，开饭时分，小羽将一大锅炖肉搬到桌上，开盖，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他顺理成章脸色一变，赶紧凑上前观察锅内情况，却见巧克力全糊成了碳，肉块干巴巴粘在一起，辅菜更是被烤干了一般，干瘪地黏在锅壁，留下明显的焦糊痕迹。

　　他慌了神，赶紧扭头看向伊蓝。

　　伊蓝脸色一沉。

　　“这就是你做的炖肉？”

　　“我、我……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纪黎」急得快哭出来，“我所有的步骤都有好好对照上次的笔记，为什么会这样……”

　　是严格按照笔记没错，只不过是不小心将盐当成了糖、记错了焯水温度、驭火晶用得太大……等等而已。

　　“教你的时候不认真学，该你做了做不出来，怎么办，哭？”伊蓝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有认真学的！可是不知道哪里出错了……”「纪黎」着急地把笔记本打开展示给伊蓝看，密密麻麻的笔记证明他没有说谎。

　　“哦？那我问你，驭火晶该放多少？”

　　“8块！”

　　“那你放了多少？”

　　“……8块！我数了两次的，绝对没错！”

　　“数量是没错，可你就没想过晶块大小也会影响火候？”伊蓝把能量耗尽的晶块铲出来，丢到「纪黎」面前，“8块是让你保持中火，你既然用大的，数量就要相应减少。这么简单的火候调控都不会，怎么做饭？”

　　“可是，可是你上次放的8块，我就这样记了，我不知道这个，对不起……”「纪黎」委屈地抱着笔记。

　　“觉得把步骤都记下来就不会出错？呵。只知道照葫芦画瓢，不知道自己思考，错在哪都不知道。就这么做，再做100次你也学不会。”伊蓝的声音中凝结着浓浓的失望。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小羽心上划过。他微不可闻皱了下眉，虽未提前问过纪黎，但这一刻他非常确定：纪黎他，一定很讨厌这种语气、这种感觉。

　　他也是。所以有些话他一定要代纪黎说出来。

　　“我不记笔记，是不认真学；我记了也看了，是不会思考只会照葫芦画瓢。没煮好就是我的问题，可你只教过我一次，我笨、不会、没经验也没阅历，我就是会犯错。”小羽定定地看着伊蓝，语气诚恳却又悲哀。

　　“我不是天才。请给我稍微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容错，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