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吣的到来，像一阵浸透着栀子花香的清风，瞬间吹散了清迈午后的燥热。

　　也吹散了沈浩心头那点因为「被捧杀」而积聚的烦闷。

　　「你怎么来了？」

　　沈浩是真的有些意外，他剑眉微挑，看着这个本应在千里之外的片场吊着威亚飞来飞去，此刻却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想你了，就来了。」

　　李吣的回答，直接而坦率，不带一丝忸怩。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亮又带着笑意的眼眸，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沈浩身边，很自然地坐下。

　　她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杯喝了一半的芒果百香果汁，毫不客气地拿了起来。

　　就着他刚刚用过的吸管，旁若无人地喝了一大口，仿佛在宣告某种主权。

　　那双清亮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像一只偷腥成功后，心满意足的慵懒小猫。

　　「嗯，芒果百香果，我喜欢。」

　　沈浩看着她这副毫不设防的亲昵模样，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彻底放松的笑。

　　在秦兰那里，是棋逢对手、火花四溅的征服与被征服，是欲望的拉锯战。

　　在赵金麦那里，是逗弄涉世未深小兔子的恶趣味，是享受掌控的快感。

　　而唯独在李吣这里，却是一种可以卸下所有心防与伪装的、如归港湾般的放松和自在。

　　他少有地主动倾诉起来，将自己那个宏大的「东方教父」计划，以及如何利用 CAA和奈飞空手套白狼的骚操作，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像个跟老师抱怨考试太简单的学霸，半真半假地吐槽着。

　　「……结果那两支广告彻底失控了，现在全网都在『迪化』我。」他划开手机，把那个名为《「沈学」研究》的帖子递给李吣看，脸上是那种顶级玩家发现游戏出现良性 BUG的郁闷。

　　李吣凑过去看，当她读到「他不是在演烂片，他是在用一种悲壮的行为艺术，以身饲虎，警醒这个浮躁的时代！」时，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悲情英雄？行为艺术家？」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浩，你现在可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还是被粉丝用爱和崇拜的圣火烤。」

　　沈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把将手机扔到旁边：「可不是嘛！现在全网都把我当成『为国争光』的文化标杆，这股风气太正了，正得我浑身难受。」

　　「最要命的是，」他压低声音，神情第一次真正严肃起来，「CAA那边最喜欢的就是我这种离经叛道的『野路子』，我越是反骨，他们越觉得我有价值。现在我形象这么伟光正，跟个道德模范似的，在他们眼里，我就失去了最大的商业价值。这盘棋，还没开始下，就快被我自己给下死了。」

　　李吣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她安静地听完，看着他那副为「被过度吹捧」而真心烦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被气笑了。

　　「沈浩，你是不是当独行侠当上瘾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笑，又带着一丝嗔怪。

　　「什么事都想着自己一个人扛，一个人布局，一个人解决。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是你的棋子，只有你一个是棋手？」

　　「你把帮你拉投资的王姐当什么了？把给你当定海神针的德叔当什么了？把不惜冒着风险，也要飞过来帮你站台背书的秦兰姐当什么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沈浩的额头，眼神里全是看透一切的促狭。

　　「最关键的是，你是不是忘了，你这个所谓的《东方教父》项目，最初是为了谁才搞起来的？」

　　「梁老师，张老师，还有上戏那帮眼巴巴等着『饭辙』的学生们……你把他们，当成什么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愁眉苦脸，怎么，你是觉得梁冠华和张子健那两位国宝级的老戏骨，是只能在片场演戏的工具人，离了你这个『总策划』就什么都干不了的摆设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串精准的点射，是兜头浇下的冰水，也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狠狠砸在沈浩的脑门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对啊！

　　我他妈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啊！

　　这整个项目，从根儿上说，就是给梁冠华和张子健两位老艺术家搭建的舞台，是为了帮他们的学生找饭辙！自己只是个牵头的，怎么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当成挑大梁的救世主了？

　　还他妈是孤胆英雄！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用了几句话就精准剖析出他所有困境，并给出完美解决方案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激荡。

　　她不仅仅是他的情人，更是他的知己。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跟上他疯狂节奏，甚至能反过来指引他的灵魂伴侣。

　　「我懂了！」

　　沈浩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一种找到新猎物的癫狂与兴奋。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将李吣揽进怀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姐姐，你就是我的政委！我的灯塔！」

　　下一秒，他松开李吣，抓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梁冠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传来梁冠华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笑声。

　　「小浩啊，可以啊！现在是国际巨星了，都惊动佩德罗和贝尼尼了，给我们这些老家伙长脸了！」

　　沈浩一听这熟悉的商业互吹开场白，立刻切换到哭丧模式，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悲愤和委屈，演技浮夸得恰到好处。

　　「梁老师！您快别夸我了！要出大事了！我人要没了！」

　　「我快被这帮人捧杀了！再这么下去，我人设就成孔繁森了！CAA那边都快把我拉黑了！这片子，怕是要黄了啊！」

　　电话那头，梁冠华的笑声顿了顿。

　　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那沉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

　　「你小子撅个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说吧，又想作什么妖？想指使我这把老骨头干嘛？」

　　被当场揭穿，沈浩也不尴尬，嘿嘿一笑，语气瞬间变得谄媚起来。

　　「还是您懂我！」

　　「梁老师，我想着，为了咱们这个伟大的『文化出海』项目，我豁出这张脸，再去上戏给学生们做一次演讲，行不行？」

　　「这次，我保证比上次更离经叛道，更惊世骇俗！争取让他们把我当成『行业公敌』，把这股虚火彻底给它打下去！」

　　「顺便，我再给您和张老师的短剧项目，拉一笔五千万的保底投资……」

　　梁冠华听着他这一连串的骚话，气得直乐。

　　「行了行了，你小子就擎等着吧。」

　　说完，不等沈浩再开口，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沈浩放下手机，心里还有点打鼓。

　　这老狐狸，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然而，仅仅半小时后。

　　一个熟悉的号码打了进来。

　　是上次上戏负责接待他的那位系办老师。

　　电话一接通，对方的声音就充满了热情洋溢的激动，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

　　「沈老师！哎呀，冒昧打扰您了！」

　　「是这样的，您上次的演讲，在我们学校反响太热烈了！最近您那两支广告片更是火遍全网，为国争光啊！我们系主任就想着，能不能……再请您百忙之中抽空，来给我们学生们再做一次分享？」

　　「我刚才冒昧地问了一下梁老师，梁老师说他做不了您的主，让我直接联系您……沈老师，您看，方便吗？」

　　沈浩拿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近乎恳求的语气，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他懂了。

　　梁冠华那句「你等着」，不是敷衍。

　　而是告诉他，舞台，老子给你搭好了，戏，你自己唱。

　　这哪里是什么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

　　这分明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沈浩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用一种无比谦逊又充满为难的语气，缓缓开口：「哎呀，老师，您太客气了。只是……我最近的档期，实在是有点满……」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对上李吣那双含笑的眼眸。

　　「搞定了？」李吣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