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连信号的电流声都消失了。

　　沈浩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小张此刻的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成一个「O」型，手里的冰美式「啪」地掉在地上，咖啡渍瞬间浸透了他新买的限量版球鞋。

　　「浩……浩哥……」

　　过了足足半分钟，小张的声音才幽幽传来，细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刚从 ICU里被电击除颤救回来的虚弱感，和认命般的绝望。

　　「首先，我声明，您这个任务的难度已经不是为难我胖虎了。」

　　「这是想让我直接转世投胎，还是加急坐火箭的那种。」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打工人的卑微与崩溃。

　　「您让我去查王安导演的黑料？还是他亲侄子公司的黑料？哥！那是王安！圈里活着的化石！我这小身板不够他一根手指碾的！」

　　「我刚好像还听说，这个王小帅就是王安导演的亲侄子……」

　　「最后，浩哥，我……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小张的声音陡然压低，求生欲几乎要冲出听筒。

　　「这种神仙打架级别的副本，咱们是不是……摇个真正的神仙来带？比如……王姐？」

　　「她那张嘴是毒了点，但脑子比服务器还好使！让她去冲，总比我们这种凡人上去当炮灰强吧！」

　　沈浩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错，小张终于掌握了「打不过就摇人」和「让领导先走」这两大职场生存法则。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直接拨给王姐。

　　电话秒接。

　　王姐那标志性的、仿佛用黑咖啡和尼古丁浸泡过的沙哑嗓音，裹挟着咖啡豆被碾碎的「咔咔」声，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说吧，我的沈大导师，这次又准备捅破哪一层天？」

　　沈浩言简意赅地把「信马由缰」和王小帅的事说了一遍。

　　背景音里的「咔咔」声停了。

　　王姐发出一声短促的、满是讥讽的冷笑，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入流的乡下阴谋。

　　「就这？」

　　「想让我帮你查？」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似乎在享受沈浩这难得一见的求助姿态。

　　「可以。按行规，私家侦探的业务，得另外加钱。」

　　沈浩摸了摸鼻子，没说话，主打一个沉默是金。

　　「行了，看把你吓的。」

　　王姐似乎觉得无趣，笑骂一句，瞬间切换到专业模式，语速快得像在开董事会。

　　「你这个惹祸精，给我听好了。」

　　「用亲戚名字注册公司，在圈里就是一句黑话，翻译过来就是——『物理隔绝，别来沾边』。」

　　「说明背后的人段位很高，且极其厌恶麻烦。你顺着公司这条线查，查到明年也查不出个屁，防火墙早就砌到你姥姥家了。」

　　「想解决问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到王安本人，当面跟他聊。」

　　一语中的。

　　沈浩眼底的光芒跳动了一下，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步，被点亮了。

　　「还有，」王姐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CAA那边来消息了。对你那个异想天开的『东方教父』计划很感兴趣，但他们要求，必须和你当面聊一次。」

　　「他们说，你最近的风评有点不对劲。」

　　「从一个离经叛道的『行业叛逆者』，快被捧成『青年精神领袖』了。」

　　「他们需要重新评估你的『不可控性』和商业价值。」

　　「毕竟，你现在的玩法，已经超出了演员的范畴。CAA的亚洲区大佬，想亲眼看看，你这个『东方教父』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是真金，还是镀金。」

　　「没问题。」沈浩答应得干脆。

　　CAA的顾虑，正合他意。

　　一个被捧上神坛的乖宝宝，可没有资格跟那群饿狼谈条件。

　　「王姐，这次辛苦了。CAA那边你帮我定时间，发邀请函，我自己去就行。」

　　「那可真是谢主隆恩了！」

　　王姐的语气夸张得像是要跪下磕头，随即又幽幽地补了一句。

　　「但我还是得去。」

　　「万一你跟 CAA那帮人聊嗨了，当场提议让他们收购奈飞，我不在旁边给你打镇定剂，我这颗小心脏怕是当场就得报废。」

　　沈浩干笑了两声。

　　和王姐聊完，所有思路豁然开朗。

　　在去见 CAA之前，必须搞定王安。

　　这将是他谈判桌上最重、也最出其不意的一张王牌。

　　他再次拨通小张的电话。

　　「别查公司了，换个任务。」

　　「查一下王安导演最近的日常活动规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水杯摔碎的脆响。

　　小张人都傻了。

　　「浩哥，您……您真准备直接堵门啊？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不然呢？」

　　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霸道。

　　「不去见正主，我拿什么跟 CAA的人谈？」

　　「拿我的脸吗？」

　　小张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认命地挂了电话，开始了他鸡飞狗跳的情报搜集。

　　效率出奇地高。

　　半天后，消息就回来了，小张的声音里充满了邀功后的虚脱：「浩哥！我把我所有的人脉都骚扰了一遍！承诺出去八顿饭局和三个未来的人情！总算问到了！王导近期深居简出，但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清晨六点到七点，都会去住所附近的地坛公园遛弯一个小时！」

　　沈浩当即让小张定了最早一班飞往京都的机票。

　　……

　　几天后，清晨，京都。

　　晨光熹微，薄雾像一层柔软的轻纱，笼罩着古老的坛墙。

　　地坛公园里，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的清香和雨后淡淡的泥土气息。

　　沈浩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运动装，戴着鸭舌帽，像个普通的游客，不疾不徐地在公园的小径上慢跑。

　　他的呼吸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藏在帽檐下的双眼，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身影。

　　终于，在公园一角，靠近一排古柏树的长椅上，他看到了目标。

　　头发花白，身形清瘦。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手机，神情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

　　王安。

　　沈浩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雾。

　　他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点开了手机相机。

　　切换到视频自拍录制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