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雨落残荷。

　　陈业第一关消耗不大，司徒钰也因为结尾时的操作失误，两人都想快点进入第二关。

　　测验间变成完全黑暗的密室。

　　唯一的光源，是悬浮在黄玉石台上的一张残缺的荷叶。

　　这张荷叶由灵光构成，边缘有缺损，仿佛被时光侵蚀。

　　室内灵气模拟出细雨微濛的环境，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却不见雨滴。

　　考题：荷叶失其神，雨声失其韵。请补全神韵，而非形体。

　　司徒钰已经从刚才的欣喜中平静下来，这一关才是最大的考验。

　　这一关需要丰沛的灵气环境，地符间终究不如天符间。

　　灵气越充沛，对测试者的感官映射越细微，影响通过测试的几率。

　　如果贾道友通不过，她打算向老祖申请，让他去天符间再测一次。

　　陈业无法体会这种差别，他只感觉天地茫茫。

　　这一次没有时间限制，但题目极其抽象，没头没尾的，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这回的荷叶与雨声，他确定是由灵气构成的幻象。他第一时间就用手接触了，五指穿叶而过，并非实体。

　　他如果用灵气补全荷叶与雨滴，到底是补全其形体，还是神韵？

　　陈业尝试过用神识扫描，尝试对幻象进行观想，没有任何阻碍，可以接触、连接。

　　他用自身灵力去勾勒、填充缺失的部分，试图让荷叶变得完整。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不论使用五行灵力，还是激发符箓中的阴邪气息，补上的部分总是与整体格格不入，灵光闪烁几下便溃散了。

　　陈业闭上眼睛，屏蔽视觉的干扰，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无处不在的雨声中。

　　雨声杂乱无章，其节奏、轻重、缓急，没有任何规律。

　　他再次陷入不知该怎么办的境地。

　　司徒钰仔细观察着测验室里的情形，心里倒不如何焦急。

　　这么多年，她见识、听闻过几百个测试者，能通过第二关的，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关键点在于，第二关虽然没有时间限制，但支撑幻境的灵石会随时间消耗，导致幻境越来越脆弱。

　　所有通过者，基本都在一刻钟之内破解谜题。

　　越往后，幻境将逐步溃散、消失，越来越难以破解。

　　陈业也感觉到了，幻景逐渐变得单薄，残荷的灵气在稀释，雨声越来越不稳。

　　他的脑海里仿佛响起倒计时，催促他时间即将耗尽，他即将面临失败。

　　他并不着急。

　　第一关的羊毛薅爽了，已经远超他的预期，就此失败也无所谓。

　　他反而觉得，残荷的溃散与消亡，比他的失败更令人感到惋惜。

　　一片残荷，面临萧瑟与肃杀，在凄风苦雨中坚持，令人敬佩。

　　陈业几乎是出于本能，调用肝木灵气，施放本源还灵印，消耗寿命滋养残缺的荷叶。

　　土灵融入荷塘，金光隔绝风雨，太阳照耀荷叶，水灵气化为水波荡漾。

　　他的五个灵藏，全部运转起来，与荷叶，与细雨，与荷塘，与天地，融为一体。

　　消耗几个月寿命之后，陈业似乎悟了！

　　他与残荷逐渐相融了。

　　“我不就是这残荷吗？我不就是这细雨吗？我不就是这天地吗？”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感受雨打残荷时，那份孤寂、冷清，以及于消亡中孕育新生的意境。

　　他的灵力不由自主地流出，不再是补全残缺，而是如同共情般，轻轻地包裹住那幅图，融入残缺的意境之中。

　　哪里有什么残缺？哪有神韵需要补全？

　　一切不过是万物天象，自然规律罢了。

　　残荷与细雨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解。

　　它们不再需要被修补，如今的形态就是它们的本质。灵光微微一亮，残荷雨声与陈业，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雨滴，仿佛成了无相真水的催化，加快其化为水灵气的速度，刺激着水灵藏的开辟。

　　我即是天地的感悟，让他的五藏联系更加紧密，全部加速运行起来，在体内初步形成五行循环。

　　陈业似乎领会到了传说中的内景。

　　他内视所见，不仅是体内的景象，也是整个外部宇宙的映射。

　　他依稀看见了周天星辰，与外界星空呼应。

　　他还看到一些模糊的景象，山石、树木，像河水一样缓慢流动，仿佛由交织在一起的符纹构成。

　　天人合一，天地法则，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还太过高妙，实在难以理解。

　　内景中的意象很快消失，他的注意力回归地符间。

　　随着灵力的共鸣，残荷的周围，开始浮现出无数由细密灵光构成的雨丝虚影。

　　雨丝落在残荷上，激起淡淡的涟漪，整个画面瞬间活了过来，充满了静谧、孤寂却又生机盎然的道韵。

　　残荷听雨的完整意蕴，跃然眼前！

　　黑暗的密室中，灵雨与残荷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司徒钰呆住了。

　　巨大的、未曾预料的惊喜，让她大脑发懵。

　　司徒钰并未看清楚贾道友如何做到的。

　　事实上，她并不清楚通过的规则，似乎有许多种方法。如果通过，幻境自有判定。

　　******

　　云澜江畔，司徒家老祖闭关之地。

　　老祖身旁的一张上古残符微微发亮。

　　他得到这张残符，已经将近百年，这是它第三次表现出如此特征。

　　第一次是老祖自己研究残符时激发的。

　　他因此获得不少感悟，并依据感悟，创造了筛选有缘人的三关测验。

　　第二次是司徒博的大女儿司徒芸，司徒家的著名符痴。

　　她想必也得了不少机缘，很快以炼气中期晋升玄阶符师，万年难见。

　　之后，她还修改、完善了测验内容。

　　第三次，就是今天。

　　不知又是哪位有缘人？还是他司徒家的子弟吗？

　　老祖从未告诉过他的后人，三关测验，并非挑选符道天才，而是为了寻找有缘人。

　　符道有突出表现者，有缘的概率更大罢了。

　　至于是否有缘，由上古符祖留下的残符说了算。

　　老祖甚是希望，今天的有缘人是他的后人。在他坐化之前，希望司徒家还能有一场大造化。

　　如果不是，他也只能唏嘘两声。

　　那说明，这张传承数万年的残荷听雨符，只是把司徒家当做过客。

　　它终究要去寻找它真正的主人，寻找能解开它全部秘密的应命之人。

　　机缘虽非全由天定，他只是一个结丹修士，还做不到逆天而为。

　　老祖很快闭眼，继续参悟残荷听雨符。

　　在交出它之前，他要尽可能地破解其中的秘密。

　　******

　　司徒钰惊喜异常，手舞足蹈了小半会儿，才想起向陈业道贺。

　　她快速服下一颗静气丹药。平静下来后，才以和缓的语气说道：“恭喜道友通过第二关。”

　　她本想快速开启第三关，才想起这一关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贾道友喝下或吃下，才让贾道友休息片刻，半个时辰后开始第三关。

　　陈业也确实需要时间复盘与消化。

　　他原本是出于节约资源、避免通不过时尴尬的原因，才选择的地符间。

　　通过之后才明白，地符间反而对他有利。

　　如果不是残荷那么快就要消散，他或许无法与之共情，也就没有后续的破解与感悟。

　　刚才与雨声交融，他领悟了炼化无相真水的方法，开辟肾藏的速度可以进一步加快。

　　他又回想了第一关引导水精时的感受，与第二关的雨声还能相互印证。

　　他将这些感受与领悟牢牢记住，回去之后再仔细整理。

　　半个时辰后，他进入第三关。

　　地符间瞬间变为一汪黑色湖水，黄玉石台醒目的立在湖中心，化为一座照影问心台。

　　湖水名为忘川投影，能映照并放大心魔与执念。

　　“渡湖，登台。湖中万千皆是你，台上唯一方为你。”

　　这便是第三关的题目。

　　陈业凝望湖水，看到无数个自己：功成名就的自己、堕入魔道的自己、沉沦欲望的自己，甚至是化为一堆白骨的自己……

　　他需要跨过这一个个自己，涉水登台。

　　他没有着急行动，这一关同样不限时间，他可以慢慢来。

　　入定，观想。

　　陈业很快看到，他设想过的不同方法的后果。

　　如果以最快速度飞渡，飞得越快，湖面与幻象的吸力就会越强，最终被拉入湖中，沉浸于某个诱人的幻象而失败。

　　如果试图攻击湖中的倒影，会发现攻击如同打在镜子上，反弹回自身，导致心神震荡而失败。

　　如果封闭神识，不去看湖中幻象，但失去神识就如同盲人过河，容易迷失方向。

　　……

　　排除所有错误选项后，陈业观想出唯一正解，直面而非逃避。

　　他没有抗拒去看那些倒影。

　　他看到了自己结成元婴、成为符道宗师的辉煌人生，也看到了碌碌无为、化为白骨的平凡一生。

　　他接纳了所有可能性，因为它们都源于他的本我。

　　陈业一边看着这些幻象，一边在心中反复叩问：这些我有好有坏，但只有此刻的才是真我。

　　他一步一步走入湖中。

　　湖水没膝，冰冷刺骨，无数幻象拉扯着他的神魂。

　　但他眼神清明，步履坚定，将所有诱惑与恐惧都视为湖面的涟漪，而他的本心则是湖底沉静的磐石。

　　他就这样，在万千幻象的簇拥下，如履平地般，一步步走到了湖心石台。

　　“恭喜小友通过第三关。”照影问心台显出字迹。

　　他就这样通过了第三关？

　　轻松得连他都不敢相信。

　　司徒钰同样难以置信，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惊讶，随之而来的是紧张。

　　据她所知，自从创立测验后，通过全部三关者，不过五六人。

　　他们这一脉，之前只有两个人通过，贾道友是第三个。

　　第一个通过者，两个月后死于一场伏击。司徒家当时还在观察他，尚未来得及让他接触残荷听雨符。

　　第二个通过者，是她的姐姐司徒芸。

　　姐姐倒是接触过残符，虽未完全破解，也有不少符道领悟。

　　她同样曾经遭遇袭击。渡尘坊的墨韵阁丢掉，就跟这次袭击有关。

　　姐姐说，渡尘坊曾经经历过一次妖兽作乱，甚至有不少人的灵兽叛乱。

　　她被两头二阶妖兽夹击，且妖兽明显有被人操控的迹象。靠着强大的二阶符箓，她才化险为夷。

　　也是那之后，司徒钰才知道，姐姐通过接触残荷听雨符，领悟了以炼气法力驱动高阶符箓的秘法。

　　司徒钰怀疑，两次袭击可能跟司徒海一脉有关。

　　姐姐作为符痴，深居简出，专心研究符箓，根本不可能得罪人。除了自家人，很少有人知晓她的隐居之所。

　　他们家找过证据，但没有找到。

　　如今贾道友破解三关，司徒钰担心他重蹈覆辙。

　　此事一定要瞒住，绝不能对外宣称。

　　就在司徒钰思索的时候，她后知后觉，测试间里一片黑暗，完全隔绝了她的神识。

　　贾道友！司徒钰心里一惊，袭击不会来得这么快吧？

　　这个猜想让她浑身恐惧，如坠冰窖，轻轻颤栗。

　　原本略带疑惑的陈业，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一无所有的测试间。

　　周围的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布满了无数闪烁不定、杂乱无章的符纹。

　　这些符纹属性各异，五行、风雷、冰霜、阴邪等，彼此冲突、湮灭，又不断结合生出新的变化。

　　光芒胡乱闪烁，灵气狂暴而混乱，如同一个法则崩坏的微型世界。

　　他的识海中，出现了一道新的考题：“在此符阵中，护住周身，坚持一刻钟。”

　　我艹，这完全在灵契约定的内容之外。

　　这是测试，还是谋杀啊？！

　　陈业来不及骂娘，立刻激发所有防护手段。

　　他发现，护盾被各种混乱的符纹能量迅速消磨，灵力消耗极快，支撑不了太久。

　　这些符纹能量大约是筑基初期的水平，混乱狂暴，让他难以抵御。

　　就算他消耗所有防御手段，也坚持不了一刻钟。

　　在金钟罩里面，陈业试图找出符阵的运行规律，希望将其破解。

　　他观察片刻，就发现此阵毫无规律，如同法则崩坏的混沌状态，根本无解。

　　他放出玉净蟾，吩咐它主动去迎接符纹冲击。

　　领悟毒罡后，玉净蟾能够从容接下筑基级别的攻击。

　　遭遇冲击后，它再通过玉鸣反震，让小空间里的能量更加混乱。

　　陈业灵台清明，他要在乱中取胜。

　　他逐渐发现，混乱的符阵并不是想要他的命，似乎确实是一场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