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假丹真人
离开坊市防护阵法的范围,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灵气浓度骤降,旷野的风带着原始的粗粝感。
商队前行的速度不快,但足够稳健。
由于商队车驾有限,陈业需要跟另外几人挤同一辆车。
拉车的妖兽,都是耐力强、性格温顺的低阶妖兽。
他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偶尔神识外放,探查着道路两侧密林或山丘,避免突如其来的威胁。
有时候,他也会跟其他同行的修士交谈几句,多是泛泛而谈,不露丝毫根底。
如此行进了约莫七八日,已深入荒野。
这一日,商队在一处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扎营休整。
有的修士自带资粮,在篝火上烤妖兽肉,香飘满谷。
陈业坐在一块青石上,抽空喂两只灵兽,之后默默炼化着毒素,耳边听着周围的交谈声。
“师弟,你要不要来一块?”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修士对身旁的师弟说道。
“不用,师兄自己吃就是。”
“噤声!”另一个略显沙哑声音低声呵斥,“安分一些。”
陈业心中微动,这口音他曾经听过。
他仔细回想,王同耀说话,就是这种腔调。
难道这几人是王家的修士?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小型篝火旁围坐着三人。
两名青年修士,一个炼气九层巅峰,一个炼气六层左右。他们中间,盘坐着一位身着褐色麻布长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普通,皱纹深刻,气息内敛,乍看之下如同一位风尘仆仆的普通老修士,修为也就炼气七八层之间。
陈业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老者看似在闭目调息,周身灵力流转却异常平稳浑厚。
陈业的五脏隐神法很熟练,能感觉到老者身上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后的凝练感。
压制之后还有炼气七八层修为,说明老者原本多半是筑基修士。
在几个月时间里一直压制修为,陈业现在还做不到。
陈业自忖,他如果将修为压制到炼气三四层,配合缓慢恢复灵力的丹药,能维持三四天。
他之所以不这么做,主要是他没什么仇人,应该不会有人特别关注他。
另一方面,每隔几天修为涨落,如果被有心人察觉,反而引人怀疑。
老者能一直压制,说明压制手法比他更加纯熟,也能侧面说明其实力。
老者对两个后生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对修为高的师兄凶一些,对炼气六层的师弟反而带有几分尊敬。
筑基修士压制修为,随行护送,这不稀奇。年幼的身份尊贵,也不稀奇。
但如果跟他们的口音联系起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陈业联想到武砚与听风楼的情报,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王同辉!
为了验证这个惊人的猜测,他悄然激发灵瞳符。符力流转,他的双眸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灵光。
他用余光再次投向那两名青年弟子。在灵瞳符的洞察下,年长的那个没有问题,年幼的那个,身上的部分伪装,则被他看穿。
看似普通的面容之下,隐约可见另一张脸庞,跟王同耀有几分相像。
是他!王同辉!
陈业心中一震,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
真是冤家路窄!
筑基需要二阶灵脉,王家虽然不缺,但筑基过程会引发天地异象,在家里筑基,敌人很可能趁虚而入,破坏筑基。
因此,王家故布疑阵,让所有人都以为王同辉会去相对安全、灵气也合适的碧波仙城筑基。
谁能想到,王家竟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路途更远、路上风险更大的三元仙城。
出其不意的一招,反而有可能让王同辉筑基过程无人打扰,更加顺利。
如果他们没遇到陈业的话。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陈业靠在青石上,看似平静,脑海中却思绪汹涌。
如果让王同辉三人进了三元仙城,他没办法跟着他们,失去踪迹,就再也无法破坏。
路途之中,是他唯一的机会。
可对方有筑基修士护持,他哪有机会下手?
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等路途中发生变故,暗中给王同辉下毒。
前提是不暴露自身。
如果有可能危及自身,他宁可放弃报仇。未来只要实力提升,总是有机会的。
之后的日子,陈业很少关注王同辉三人。
不过那个炼气九层的师兄,他不注意都不行,太活跃了,每天都在烤肉。
没人跟他说话,自言自语也能说半夜。
陈业注意到,王同辉的修为一直维持在炼气六层左右。要么其手段高明,要么携带了压制修为的灵物。
车队继续前行,进入赤风峡谷,两侧峭壁如同血染。
从护卫如临大敌的样子,陈业就知道,这段路非常危险。
他全神戒备,同时心里又有几分期待。如果真的面临危险局面,他才能浑水摸鱼。
然而,道路两旁一直很安静。
哪怕是最狭窄的路段,堪堪容许车驾经过,也没有任何埋伏。
三天之后,车队穿过赤风峡谷。前方豁然开朗,碎石滩涂绵延数十里。
就在众人松一口气,车队行至滩涂中央时,异变陡生!
“轰隆——!”
数十道乌光自岩缝暴起,化作狰狞锁链缠向车队。
地面浊黄泥浆翻涌,七八只覆满黑色鳞甲的巨大鳄鱼破土而出,腥风裹着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山谷。
“地煞教的黑泥鳄!”护卫首领厉喝拔刀,筑基威压轰然荡开,“结四象御阵!”
青白红黑四道光柱冲天而起,连成一片光幕护住车队。锁链撞在光幕上,被及时弹开。
沙土之下,钻出九名黄袍修士。
他们身后,还有一名黑袍人,独眼赤红,喉间疤痕如同扭曲的蜈蚣。
这个形象陈业有点印象,他在听风楼情报中读到过,致力于向王家复仇的散修,黑煞!
“王家贼子,今日偿命!”黑煞嘶吼道,右手拍向腰间皮囊,释放出漫天紫点。
数千只生着金属尖牙的紫色甲虫,振翅间发出刮骨般的嗡鸣。
甲虫叮在阵法光幕上,用嘴里的金属尖刺,在光幕上划开一道小口子。
紫色甲虫群身后,还有一部分更小的黑色甲虫,直接从小口子里钻进阵法内部。
陈业早已从马车里出来,见到眼前情形,暗中激发隐身符和化影符,身影融入马车旁。
他暗运玉蟾甲,但并没有再使用更多手段,先观察局势,再做决定。
这个时候,商队护卫肯定会顶在前面。
钻进阵法的黑色甲虫,攻击目标并非漫无目的,而是袭击特定的几组人,其中就有王家三人组。
筑基老者不再压制修为,先给王同辉套了一张防御符箓,随后祭出一面龟甲巨盾,以深青色法罩护住自己三人。
他袖中射出数枚金针,将离得最近的黑色甲虫刺死。
其余被攻击的人,也纷纷摆出防护姿势。
车队护卫对巨大目标还行,对又小又密的甲虫也无计可施。
护卫队长向车阵中央位置拱手喊道:“请先生出手,清除这些虫子。”
车阵中央那辆灰蓬马车突然震颤,帘幕无风自扬。
马车上方的天空中,出现一只巨大枯掌,朝虫云轻轻一按。
“镇!”
天地陡然安静!
云层如受巨力拉扯,旋转着压缩成磨盘大小的玄黑漩涡。
狂风倒卷间,数千甲虫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紫黑色毒血尚未滴落便蒸成青烟。
黑煞惨叫喷血,七窍中钻出缕缕黑气。本命毒虫被灭,他自身遭到严重反噬。
“假……假丹真人?!”
黄衣劫修中有人嚎叫,开始纷纷遁地逃窜。
“留下。”假丹真人的冷哼,如冰锥一般刺入所有人识海。
马车中飞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舌轻摆。
“叮……叮……”
清音扫过战场,数名没来得及遁地的劫修,如同麦秆般栽倒,在地面留下残破的躯体。
黑煞被铃音击中,身体化为溃散的血光,在几十丈开外,重新汇聚成完整的躯体。
随后遁入空中,消失不见。
“三阶替命血符!”有见识的人惊呼。
黑泥鳄倒是皮糙肉厚,不受铃音影响,潜入地下逃走了。
假丹真人的威势如同山岳倾覆,瞬间镇杀了黑煞的本命毒虫,惊退了黑煞本人与地煞教的劫修。
整个碎石滩涂,方才还杀声震天、腥风血雨,转眼间便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喘息,以及车驾妖兽不安的嘶鸣。
假丹真人并没有去追逃走的人或兽,从头至尾,他甚至没有现身。
这就是假丹真人的威势,陈业第一次见识如此层次的战力。
他藏在车驾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有假丹真人在,他可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过了好久,护卫队长才命人撤下阵法,继续前进。
护卫队长收拾战利品,交给假丹真人,真人慷慨地让他和众护卫平分。
陈业本以为,经过假丹真人雷霆手段的震慑,王家三人应是安然无恙了。
岂料,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从碎石地面骤然射出。
筑基老者仓促间再次催发龟甲光罩,黑影却比他的动作还快,精准地穿透王同辉的眉心,然后潜入地下,消失不见。
“呃!”王同辉发出短促的闷哼。
眉心处的黑点迅速扩散,散发出死寂气息,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
王同辉的双眼失去神采,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少主!”筑基老者发出悲愤欲绝的厉吼,猛地扑过去,但为时已晚。
他检查着倒下的躯体,脸上充满了震怒、悲痛。
炼气九层的师兄,也露出极度惊恐和悲伤的表情,身体微微颤抖。
陈业瞳孔微缩。
死了?王同辉就这么死了?被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剧毒灵兽偷袭毙命?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时机拿捏得极其精准,就在众人心神最松懈的瞬间,显然是有人操控。
如果是黑煞,他肯定在假丹真人的神识范围之外。
陈业有御兽经验,他与灵兽之间的心神感应,是自身神识的好几倍,具体跟灵兽本身也有关系。
黑煞至少是筑基中期修为,几倍神识距离,应该在假丹真人的探查范围之外。
陈业有些佩服黑煞的手段。
黑煞应该不确定车队里是否有王家人,有假丹真人坐镇,他不敢近距离探查。
他伙同地煞教,正面强攻是为了确定目标,暗中埋伏方才一击致命。
黑煞计谋虽好,但王家似乎更胜一筹。
王家筑基并没有带着少主遗体回去,回去路上万里迢迢,担心再遇伏击。
他向护卫队长请求继续前往三元仙城。他交了灵石,队长没理由拒绝。
筑基老者将王同辉的遗体封印,收进储物袋。
这在修仙界属于常规操作,并非惊世骇俗的举动。
陈业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老者最初的悲愤不似作伪,后续的反应也挑不出毛病。
但炼气九层的师兄表现不对劲。
从平常的表现来看,他是个话多语碎、大大咧咧、没什么心机的性格。
这种性格的人,很难一直不说话。
然而王同辉遇刺之后,师兄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沉默寡言,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烤过一次肉。
心情低落不说话,可以理解,但一个吃货不再吃东西,这不太可能。
除非这才是他的本性。
现在回想起来,这位师兄先前的表现,确实有些夸张,有表演的痕迹。
难道他才是真正的王同辉?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巧妙了,谜题就在谜面上。
死的那个“王同辉”,可能不是隐藏修为,他就是炼气六层。
真正的王同辉,明摆着就是炼气九层巅峰。
他没有隐藏修为,或许跟陈业想的一样,经常修为涨落,反而引人注意。
“原来如此……好一招金蝉脱壳,李代桃僵!”陈业心中豁然开朗。
那个被毒杀的“少主”,根本就是个替死鬼。
就算他猜的不对,如果有机会,他也会针对如今沉默寡言的“师兄”。
他需要等待时机。
接下来的路途,商队虽然再未遭遇成规模的劫修,但荒野的危险并未远离。
几次遭遇一阶巅峰甚至接近二阶的妖兽群袭击,让护卫们疲于应付。
假丹真人只有在护卫力量明显难以支撑时,才会祭出那面青铜铃铛。
清音一响,妖兽群非死即逃,但出手次数极少,显然不愿过多消耗。
四个多月后,他们终于靠近三元仙城。
距离仙城已不足千里,最后一段路,是相对开阔但风沙肆虐的戈壁地带。
靠近仙城,加上开阔的地理位置,让这里很少出现劫修或妖兽的踪迹。
除非运气极差,遇到大漠罡风刮起的蚀骨沙暴,不然他们就安全了。
偏偏运气就是这么差,车队行进到戈壁中段,沙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对别人,尤其是对王同辉来说,属于运气极差。
对陈业来说则未必。
他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