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归巢，兔跳动。

　　寺院大殿偏厅，青灯散发出橘黄色柔光，照在老僧脸庞，一半清晰，一半晦暗。

　　“三年前，那群人来此处，给百姓发粮食和盐巴。”

　　“当时贫僧虽知他们居心叵测，却看不明白他们的目的，只好暗中观察。”

　　“两年半前，他们要建造寺庙，外面的商队也开始陆续来村子进行交易。他们还引导村民效仿外面的人建造瓦罐坟，把老人丢进去等死。”

　　“那时贫僧才明白，他们这是要从根上毁了橘村。”

　　“他们虽是普通僧人，却比妖魔更令人可憎，所以贫僧没有再等下去，出手断了这恶之花。”

　　徐玄桢看着双手合十的土地神，不，是老僧，微微叹了口气：

　　“所以，若是没有这些人来，你还会一直在橘村做土地，暗中监视我。”

　　老僧摇头：

　　“山神大人错怪贫僧了，贫僧在此做土地，另有隐情。”

　　见老僧不愿详说，徐玄桢也不追问，毕竟人家已经穿上僧袍，跟他已没有隶属关系。

　　“怪不得土地神虽然消失了，但是村民的祈求还是会有人处理。”

　　“既然如此，为何不托梦给村民，以土地神的身份勒令他们把家中老人接回去，反而是让僧人开辟田地，去接济那些老人。”

　　老僧摇头：

　　“俗世人种的因，当由俗世人去解，贫僧两年前出手，已经违反戒律。”

　　“故此，这才于佛前忏悔。”

　　徐玄桢颔首，不再多言，起身准备离去。

　　若是聊了半天还看不出这老和尚的底，那他这么多年就真白活了。

　　老僧见状，急问道：

　　“山神大人不责罚贫僧？”

　　“你有何责，身上穿的是天庭的皂服还是佛门僧衣，跟你做什么没有关系。”

　　“橘村土地一职，有劳继续。”

　　徐玄桢挥了挥手，快步离开，不想与这黑莲教有什么瓜葛。

　　至于橘村土地神是谁，他无所谓，只要能帮助橘村百姓就行。

　　老僧颔首道：“善哉，即是如此，还请山神大人收下教主的善意。”

　　见徐玄桢没有停步的意思，他不再打哑谜，直接说道：

　　“地心火。”

　　徐玄桢顿住脚步，身子一点点转回，冷声道：

　　“继续。”

　　八爪金龙死后所化先天庚金，想要炼制成合适的法宝，这世间只有两种火能做到。

　　一是三昧真火，二是地心火。

　　若是二选一，地心火是最好的选择。

　　并不是三昧真火比地心火差，而是那先天庚金形成时便与地心火为伴，只有地心火把它锻造成法器，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炼制之法，他已经从那片黄布上得知，只是因为地心火难寻，便一直没有单独花费时间去寻找。

　　这黑莲教教主当真是个人物，竟然连他需要地心火都知道。

　　见徐玄桢神色变冷，老僧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朵黑莲，说道：

　　“教主法旨有言，若是山神大人不追究贫僧罪过，愿意奉上一盏地心火。”

　　看着那黑莲中跳动的五色火焰，徐玄桢没有丝毫欣喜，什么不追究这老僧罪过就送他地心火，只不过是说辞而已。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句前世被人传抄的名言，他怎能不知。

　　“条件。”

　　听徐玄桢声音又冷了几分，老僧连忙摇头：

　　“教主法旨有言，只是结个善缘。”

　　“这莲花没有布置任何后手，请山神大人放心使用。”

　　徐玄桢摇头，转身继续往外走去：

　　“无功不受禄，若是有所求就说出来，若是无所求，就收回去吧。”

　　倒不是怕了那黑莲教的教主，人情债难还，他可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此事而让自己为难。

　　地心火虽难找，也不是只有这一份，无非是多花点时间罢了。

　　见徐玄桢不为地心火所动，老僧神色明显有些慌乱，快步追上：

　　“山神大人，教主说过整个北俱芦洲可是只有这一团地心火了。”

　　“难不成，其他三大部洲我就去不得？”

　　徐玄桢不急不慢的往外走着，等着老僧说出真实目的。

　　老僧神色欲言又止，眼看徐玄桢就要走出山门，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

　　“无忧菩萨。”

　　徐玄桢顿住脚步，语气又冷了几分：

　　“说。”

　　老僧打了个寒颤，急忙说道：

　　“其中秘辛贫僧不知，若是山神大人想知道，贫僧这里有书信一封。”

　　徐玄桢转身接过老僧手中丝帕，稍许，丝帕化作飞灰消散。

　　“此事我已知晓，等时间到时，你去竹楼找我便可。”

　　听徐玄桢语气柔和不少，老僧大大松了一口气，之前那种压迫感，他只有在面对自家教主法身的时候，才有过。

　　“山神大人，那这地心火？”

　　徐玄桢颔首将黑莲收进衣袖：

　　“念佛诵经是修行，帮助百姓亦是修行。橘村百姓，有劳了。”

　　“多谢山神大人。”

　　老僧看着离去的背影，恭敬合十行礼，随后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快速往大殿返去。

　　青铜镜前，老僧双手合十，虔诚行礼，将方才之事，似是祈祷般，缓缓道出。

　　......

　　月色如华，公平的铺在橘村每一寸地面。

　　几道身穿黑白衣服的虚影，手指哭丧棒和锁链，在村内穿梭，飘荡。

　　翌日，天刚微微亮，便有哭泣声和哀嚎声从村子内响起。

　　一开始是一处院子，后来声音越来越嘈杂，守在山神庙的老村长，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赶往哪个方向才好。

　　直到太阳高高挂起，老村长才算是跑了个遍，即便是累的气喘吁吁，腰杆子却像是比之前直了不少。

　　一夜之间，十几户人家的男人忽然暴毙，这十几个人，老村长可是记得清楚，当初窜到全村人把老人送进瓦罐坟的，就是他们。

　　这不是山神老爷显灵，还能是什么？老村长快步往山神庙跑去，要给山神老爷上几炷香。

　　村里不乏聪明人，有不少人很快也反应了过来，不到中午，整个橘村便炸了锅，都在传是山神老爷发怒，惩罚村民。

　　午饭后不久，便有人去坟地把自家老人接了回来，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太阳还未落山，坟地里还活着的老人，便都被接回了家。

　　已经死去的老人，也被子孙重新修葺坟墓，找寺院僧人为老人超度。

　　这些人担心被山神老爷惩罚，有的跪在山神庙前久久不起，祈求山神赎罪。

　　......

　　“大人，那几个魂魄都已经押往十八层地狱。”

　　竹屋前，一身后别着判官笔的男子弓着身子低声朝徐玄桢问着。

　　“让崔大人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徐玄桢递上盘子，盘中盛着几枚火枣。

　　自从曼倩神通大成，竹楼也能时常吃上火枣，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那判官从盘中取三枚火枣收起，笑道：

　　“勾魂索命乃是小神分内之事，何来辛苦，大人若是没其他吩咐，小神就告退了。”

　　见徐玄桢颔首，那判官这才身形一点点消失不见。

　　一旁，见判官彻底消失不见，曼倩撇了撇嘴：

　　“玄桢，几个作恶的凡人而已，直接打杀就是，何必麻烦地府判官，平白浪费三枚枣子。”

　　徐玄桢摇头：

　　“杀人容易，活人也容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