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梅庄,月色如水。
昔日囚禁任我行的地牢,早已被厚重青石封死,石缝间攀着翠绿藤蔓,开出零星紫色小花。
“叮铃……”
庄内布局比以往更添几分清幽,竹影婆娑,荷香暗浮,回廊下挂着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微响。
令狐冲斜倚在庭院中百年老梅树下,虽已入夏,梅枝遒劲,绿叶成荫。
“咕嘟……”
他手执一个朱红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清冽甘醇,入口绵软,回味悠长,他却咂了咂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山野的粗粝,少了一份不管不顾的痛快。
“又在想劣质猴儿酒了?”
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嫣然的笑意。
任盈盈手持一件薄绸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眼眸中含着温柔的光晕。
现在的她已褪去日月神教圣姑的华服珠翠,一身素净青衣,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眉眼间尽是洗尽铅华的安宁与满足。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觉安宁之下,藏着一丝轻易不为人察的忧郁,这是十六年前那个雨夜留下的刻痕,虽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消散。
令狐冲哈哈一笑,顺势将妻子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芷清香。
“知我者,盈盈也!这江南的佳酿虽好,工序繁复,口感精致,总不及当年与田伯光在华山脚下抢来的猴儿酒痛快,更不及……师娘亲手酿的百花错阵!”
他语气努力维持着轻松,但提到师娘二字时,声音仍不免微微一滞,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华山,已成为他记忆中一个既清晰又模糊的梦,一生都难忘记。
玉女峰的险峻,松涛阵阵呜咽,师弟们的嬉闹,师娘宁中则亲手做的饭菜香气,师父岳不群严肃慈和的笑容……
然而,这一切最终都被伪善、疯狂、背叛、鲜血所覆盖。
岳不群的野心与阴狠,师娘宁中则的刚烈与英气,小师妹灵珊的痴情与惨死……
这些往事如湖底纠缠的水草,平日被平静的水面掩盖,风起时却会悄然浮起,一丝一缕缠绕心头,紧紧勒出持久的疼痛。
聪慧的任盈盈知他心事,将头轻轻靠在他宽阔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
“冲哥,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你看这湖光山色,风平浪静,不正是我们当初舍命搏求的安宁!”
令狐冲淡淡一笑轻轻点头,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
“是啊,笑傲江湖,琴瑟和鸣,远离纷争,这是我们历经生死磨难才换来的平静!”
话虽如此,然而他骨子里属于浪子的不羁,那份渴望自由,厌恶束缚的天性,总在这近乎完美的平静中,泛起一丝微澜,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有时会想,是否此生便要在这如画的美景中,渐渐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这般平静的生活,在一个夏日的午后被彻底打破了!
“噔噔噔……”
向问天突然到访,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虽已不再是日月神教权倾一时的光明左使,但江湖上的风吹草动,依然瞒不过他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
“教主,令狐兄弟!”向问天抱拳行礼,不及寒暄便开门见山,“江湖上近日出了件怪事,处处透着邪门!”
近半年来,南北武林接连有七八位成名高手离奇暴毙。
死者身份各异,有正派名宿,也有邪道枭雄,但无一例外,皆是当年曾在五岳并派,黑木崖之战中异常活跃,且手段狠辣,结怨甚多之辈。
他们死状一致,身上无任何外伤痕迹,亦无中毒迹象,唯有眉心一点朱红,细如针尖,似被极细的冰针或剑气瞬间刺入,颅内经络尽碎而死。
最诡异的是,他们面容皆安详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仿佛在最美妙的梦境中悄然逝去。
江湖上谣言四起,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有人说是某位隐世不出的高人看不过眼,出手清理门户,整顿江湖风气;有人猜测是新的魔头立威,欲搅动风云。
更有人将其与昔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吸星大法,葵花宝典联系起来,引得各大门派人人自危,互相猜忌,一时间人心惶惶。
“手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且能让人死得如此安详,绝非寻常仇杀所能及!”向问天沉声道,眉头紧锁。
“更奇的是,有几起案发地附近,都有目击者隐约提及,曾见到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闪过,身法之快,如鬼如魅,惊鸿一瞥便消失无踪!”
令狐冲与任盈盈对视一眼,均感诧异!
他们退隐已久,早已下定决心不理江湖是非,这番变故听起来虽奇,却似乎与他们并无干系。
“向左使特意前来,是怀疑此事与我二人有关?”令狐冲挑眉问道,抿了一口酒。
向问天果断摇头:“非也!我是担心,此事背后有人操纵,想重燃旧日烽火,将这潭水搅浑!这手法,这针对的对象,这行事风格,总让我觉得……有人在刻意模仿一个已不在世上的人,或者说,在利用那个人的阴影!”
他没有明说,但那一刻,令狐冲和盈盈心中都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一个红衣翻飞、花针如剑、曾让整个武林战栗的身影,东方不败。
数日后,恒山派旧址。
令狐冲受现任恒山派掌门仪清师妹之邀,回山小聚。
见恒山一派在仪清主持下欣欣向荣,弟子们勤勉练剑,香火鼎盛,令狐冲心中颇感安慰。
然而,叙旧之余,仪清亦提及,近日恒山脚下亦不太平,有巡山弟子曾在暮色中,见一白衣身影在悬空寺附近险峻山崖间出没,身形飘忽,不似常人。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令狐冲独坐悬空寺外的悬崖边,对着脚下翻涌沉浮的云海自斟自饮。
山风凛冽,吹动他额前几缕散发。
忽然,一阵轻微的衣袂风声掠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他并未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倚坐的姿态,只是对着云海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朋友,既然来了,山风冷冽,寒夜星斗,何不共饮一杯烈酒暖暖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