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叹山脉脚下的杏花村,又到了十年一度的祭雷日。
村里的老人说,千百年前有位叫风暴烈酒的英雄,为平息雷神之怒,以凡人之躯与雷神同化,这才让这片土地风调雨顺。
于是每年这天,村里都会将最好的酒泼向天空,祭奠那位化作风暴的英雄。
然而,今年的祭典格外隆重!
因为干旱已持续三个月,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村民们眼巴巴望着这场仪式能唤来甘霖。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三丈高的木祭坛,最高处摆放着历代相传的雷神像,一尊周身缠绕闪电的人形雕塑,面目早已在岁月中磨损。
“无聊死了!”
村口老槐树上,一个身影跷着腿,嘴里叼着根草茎。蓝白色的电弧在他发梢间偶尔噼啪一闪,又迅速隐没无踪。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之间有种玩世不恭的懒散,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粗布衫,却又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就是风暴之灵,也是风暴烈酒,与雷神合体的凡人!
千年过去了,他早已习惯以这种旁观者的姿态,看着凡人年复一年祭奠那个被神化了的自己。
他们不知道的是,代代相传的英雄,此刻正躺在树上打哈欠,对他们的虔诚仪式提不起半点兴趣。
“烈酒爷爷当年可是单手引雷,喝退暴雨雷霆!”在一颗大树下,一个缺牙的小孩正对同伴吹嘘,“我太爷爷的爷爷亲眼所见!”
“呵呵呵……”
风暴之灵差点从树上笑着跌下来,单手引雷,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吓得双腿发软,念咒时咬了三回舌头。
至于喝退暴雨,他当时喊的是这雨要下就下痛快点,结果雷神一怒之下劈歪了,正好击中干旱的云层,这才阴差阳错解了旱情。
当祭典进行到高潮,白发苍苍的村长在两名壮汉搀扶下,颤巍巍捧出一坛用红布包裹的酒。泥封上烙印着复杂的家纹,坛身泛着幽暗的古铜色。
“此乃传承十五代的祭雷古酿!”村长声音嘶哑却洪亮,“据先祖记载,此酒配方正是风暴烈酒英雄亲传!”
人群一片哗然,纷纷跪地膜拜。
风暴之灵眯起眼,他亲传的配方,他怎么不记得给谁留过配方,不过千年太长,记忆像被水浸过的古籍,许多回忆早已模糊。
就在村长正要倾洒美酒的时候。
“等等!”
虽然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祭坛中央已多了一人。没人看见他是如何上去,感觉他原本就在那里。
风暴之灵拿过那坛酒,用手掂了掂,眉毛轻轻挑起。
这个举动让村民们惊呆了。
几个负责护卫祭典的壮汉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冲上祭坛,可距离那人还有三步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轻柔地推开,踉跄后退。
“你……你是何人!竟敢亵渎祭典!”村长怒目圆睁,气得胡子发抖。
风暴之灵没理他,手臂一挥径直拍开泥封。
“啪!”
一股沉闷的酒气瞬间溢出,风暴之灵动动鼻子,心中暗想,不香,反而有种陈腐的霉味。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眼珠子一转。
“噗!”
酒水全部喷了出来!
“就这?”他抹了把嘴,满脸嫌弃,“淡得像山泉水,还带股子土腥味儿!你们就拿这糊弄雷神?”
接着他又晃了晃酒坛,声音响起:“十五代?怕是埋在地里发了霉,挖出来充数的吧?”
此时此刻,村民们怒目而视,却不敢上前。这人出现得太诡异,周身若有若无的气场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
风暴之灵手臂一抖将酒坛随手一抛,坛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在村长怀里,一滴未洒。
不等众人反应,他伸手朝村西头酒坊方向虚空一抓。
“嗖!”
一声闷响,一坛未开封的新酿破窗而出,穿过半个村子,稳稳飞入他手中。
拍封,仰头,痛饮。
“咕咚……咕咚……咕咚……”
酒液顺着他嘴角滑落,浸湿了粗布衣襟,村里的所有人一声不吭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他眼睛微微一亮,声音温和:“这个还行,至少有点辣味儿,像是用北山的野高粱酿造,如果能再加一点南山的相思豆,喝起来更过瘾啊!”
此时,酒坊老板在人群中瞪大眼睛欲言又止,这正是他私藏的最好一批酒,准备祭典后卖给过路商队!
风暴之灵拎着酒坛,晃晃悠悠走下祭坛,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到那个缺牙小孩面前,蹲下身体,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孩子手里。
“拿好了,小家伙!”他眨眨眼,“这才是真正的祭雷!”
一枚拇指大小的蓝色晶石,内部隐约有电光流转。孩子呆愣愣的握着,晶石微温,触感奇特。
风暴之灵不再停留,单手拎着酒坛,晃晃悠悠走向后山。留下村里人在祭坛下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继续这被打断的仪式。
山巅之上,云海翻腾。
风暴之灵坐在悬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腿悬空晃荡。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却浑不在意,只顾仰头灌酒。
千年岁月已过,他几乎尝遍了世间的美酒。北境冰原的烈火烧喉,南海群岛的果酿清甜,西域沙漠的辛辣如刀,东方森林的花蜜绵长……
可他再也找不回,记忆中那坛惊雷醉的滋味。
那是他作为凡人风暴烈酒时,酿出的最后一坛酒。
也是召唤雷神的那坛酒!
现在他还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精心挑选的雷霆谷高粱,取自地心温泉的酿酒水,在月圆之夜封坛,埋入引雷石阵正中央。
为此他等了整整三年,每逢雷雨夜就去查看,直到那晚,九道天雷接连劈中石阵,坛身自发泛起蓝光。
开坛的时候,酒香混合着臭氧的味道冲天而起,坛中酒液竟自行旋转,形成微小的雷暴漩涡。
当他喝下第一口,感觉不是酒入喉,而是一道温和的闪电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然后炸开,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那是他酿酒的巅峰,也是他生命的终结。
不,不是终结,应该是转变。
与雷神融合的过程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
他的血肉在雷霆中汽化,骨骼碎裂重组,意识被扯成亿万碎片,又强行与另一个庞大、古老、暴戾的意识糅合在一起。
这种痛苦无法用语言描述,仿佛每寸灵魂都被碾碎又重塑,重复了千万遍。
等他从混沌中醒来,已过了百年之久。
以此他成了风暴之灵,非神非人,游离于三界之外的异类。
雷神的权柄他只能动用皮毛,凡人的躯体早已湮灭,只剩这个不死不活的尴尬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