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周雪醒了片刻,只说了两句话:“将军……快走……秦桧的人……还在找您……”
然后又陷入昏迷。
岳飞伤势渐愈,能下地行走了。
他每日守在周雪帐外,老者劝他:“你留在这里太危险,金国探子迟早会搜到这片山谷,往西走,过了大漠,有一些汉人聚居的小镇,你可以在那里隐姓埋名。”
“那她怎么办?”
“我会照顾她,若她能康复,我会告诉她你去向!”
岳飞看着帐内昏迷不醒的女子,想起她坠崖前那个笑容,心中刺痛。
但是,他知道老者说得对,他留在这里,只会给整个契丹部落带来灭顶之灾。
临行前夜,他坐在周雪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周姑娘,岳某欠你一条命,若天可怜见,他日必当相报。”
她似乎听到了,眼角滑下一滴泪。
第二天拂晓时分,岳飞离开了山谷,向西而行。
他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只知道一件事,岳飞已经死了,死在那场风雪中,死在风波亭的毒酒里,死在黄龙府的招降前,死在草原的断崖下。
现在活下来的是,一个叫岳山的普通人。
西方三百里外,有一座小镇,名叫归云。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多是汉人,也有契丹、党项、女真各族混居。
这里曾是商路要冲,宋金交战以来商路断绝,小镇便衰落下去,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岳飞,现在叫岳山,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在镇东头租了一间小屋,以打铁为生,他的手能握枪杆,自然也能抡铁锤,加上为人厚道,手艺精良,很快就在镇上站稳了脚跟。
第二年春,邻居王婆婆给他做媒,说的是镇西头的柳氏。
柳氏是个寡妇,丈夫三年前病故,无儿无女,靠织布绣花为生。
岳飞本欲推辞,但是王婆婆说:“岳师傅,你一个人过日子不是长久之计,柳娘子人好心善,模样也周正,你见见再说。”
于是乎他去见了。
柳氏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清秀,眉宇间有股书卷气,不像寻常村妇,她说话轻声细语,但条理清晰,进退有度。
在两人的交谈中得知,她原是汴京人氏,靖康之变时随家人南逃,途中失散,流落至此,嫁了个老实本分的丈夫,可惜命薄。
“岳师傅是哪里人?”柳氏开口问。
岳飞沉默片刻:“相州汤阴。”
柳氏眼睛一亮:“那可是岳元帅的故乡!”
岳飞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是啊,同乡。”
“岳元帅……”柳氏轻叹一声,“可惜了,若是他还在,或许中原早该收复了。”
两人就这样成了亲!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只在王婆婆和几个邻居见证下,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
新婚之夜,岳飞看着红烛下柳氏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不会再娶,马革裹尸才是归宿。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在这塞外边镇有了一个家。
柳氏是个贤妻,她将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虽粗茶淡饭,却做得用心。
晚上岳飞打铁归来,总有热水热饭等着。
虽然她不善言辞,但是会用行动表达关心:天冷了,早早备好冬衣;受伤了,默默捣药敷上;累了,递上一杯热茶。
只是她从不问他的过去,不问为什么他背上那些伤疤纵横交错,不像寻常打铁所致;不问为什么他夜里常做噩梦,高呼杀敌;不问为什么他每月总有几个晚上独坐院中,望北长叹。
岳飞教她识字,她学得很快,三个月就能读《诗经》,半年能写家书。
岳飞惊讶,她说:“家父原是教书先生,小时候学过一些。”
一年后,他们有了儿子。
岳飞为他取名岳怀宋,小名安儿,柳氏抱着孩子,轻声说:“这个名字……会不会太招摇了?”
岳飞摇头:“边镇之地,无人深究。”
他确实爱这个孩子,白日打铁,晚上就抱着儿子在院里踱步,哼着汤阴的童谣。
孩子稍大些,他教他读书,从《千字文》到《论语》,一丝不苟,也教他习武,但只教拳脚强身,从不教枪法。
某夜,安儿三岁生日,岳飞多喝了两杯,醉倒在床。
半夜,柳氏被他惊醒,只听他在梦中嘶喊:“直捣黄龙!直捣黄龙!还我河山!”
声音凄厉,如负伤猛兽。
柳氏坐起身,看着丈夫在月光下扭曲的面容,泪水无声滑落。
她轻轻抚摸他背上那些伤疤,指尖触到那些凸起的痕迹,不是伤疤,是字迹,她凑近细看,借着月光,隐约辨认出四个字:尽忠报国。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从他偶尔流露的威严气度,从他不自觉的军人姿态,从他对北方战事的关注,从他教儿子时那种严苛与深情并重的方式。
还有那夜他发烧,她为他擦身,清楚看到背上那四个深入肌理的字。
尽忠报国,除了岳元帅,还能有谁?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个夜晚,当他望北叹息时,她会轻轻为他披上外袍,柔声道:“北地风大,回屋里吧。”
只是每次他教授儿子兵法韬略时,她会默默坐在一旁缝补,眼中含泪。
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九,那是风波亭的夜晚,她会早早备好酒菜,陪他静坐一整夜,不问缘由。
岳飞也知道柳氏已经知晓,只是夫妻之间,有些事不必说破。
他感激她的沉默,这沉默给了他十二年难得的安宁。
这十二年里,他白天是铁匠岳山,晚上是丈夫和父亲。
他看儿子从蹒跚学步到奔跑如飞,看柳氏眼角渐渐有了细纹,看小镇四季轮转,春华秋实。
只是每个深夜,当妻儿熟睡,他独坐院中时,北方那片土地仍在梦中呼唤他。
他听到战马嘶鸣,听到号角连营,听到将士们的呐喊:“恢复中原!迎回二圣!”
然后他会惊醒,一身冷汗,柳氏总是适时出现,递上汗巾,不问一字。
第十二年春,安儿十一岁了,长得虎头虎脑,像极了少年时的岳云。
岳飞看着儿子,常常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汤阴老家,父亲岳和正教他和哥哥岳翻习武。
那天下午,一队宋商来到归云镇。
说是商队,却人人精悍,眼神锐利。
他们在镇上唯一的小客栈住下,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自称姓李,来临安贩皮货。
岳飞在铁匠铺打铁时,那李掌柜来订几件马具。
在两人交谈间,李掌柜忽然盯着他看了半晌,迟疑道:“岳师傅……我们是否见过?”
岳飞心中警觉,面上笑道:“李某常年在外跑商,许是记错了。”
李掌柜摇头,压低声音:“十二年前,临安城,风波亭,我是那夜的狱卒!”
“当啷!”
岳飞手中铁锤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