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汉尼拔坐在别墅的露台上，看着马尔马拉海上的落日。

　　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海鸥在晚霞中盘旋，远处有渔船的灯火点点亮起，很美很宁静。

　　“哒哒哒……嘚嘚嘚……”

　　一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一匹，是一队，声音从山下的道路上传来。

　　汉尼拔没有动，他继续坐着，慢慢喝着一杯葡萄酒，仿佛马蹄声与他无关。

　　但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多年来从未改变。

　　别墅的管家，一个忠实的比提尼亚老人，急匆匆跑来：“大人，有客人，罗马人。”

　　汉尼拔点点头：“请他们进来，准备晚餐，用最好的酒和食物！”

　　“可是大人，他们是……”

　　“客人……”汉尼拔打断他，笑了笑，“去准备吧！”

　　罗马使者一行五人，由一位名叫提图斯·昆克提乌斯·弗拉米尼努斯的元老率领。

　　他们都是中年人，穿着整洁的罗马长袍，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毕竟，他们要面对的是那个让罗马颤抖了十五年的传奇。

　　汉尼拔在客厅接待了他们。

　　他没有穿正式的衣服，只是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袍，赤裸着脚，像个普通的希腊哲学家。

　　但他的姿态，他看人的方式，他那种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散发出的气场，让罗马人立刻认出了他是谁。

　　“汉尼拔·巴卡，”弗拉米尼努斯说，用的是正式的拉丁语，“罗马元老院向你致意！”

　　汉尼拔笑了，用流利的拉丁语回答：“欢迎，请坐，葡萄酒？还是你们罗马人更喜欢啤酒？”

　　他的轻松态度让罗马人有些不自在，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愤怒苦涩，充满敌意的老人，而不是这个笑容满面，热情好客的主人。

　　很快晚餐就准备好了。

　　汉尼拔坚持要他们一起用餐，餐桌上摆满了比提尼亚的特色美食，烤羊排，橄榄，奶酪，新鲜的无花果，还有上等的葡萄酒。

　　汉尼拔亲自为每个人倒酒，讲着轻松的笑话，仿佛这只是老朋友的聚会。

　　“尝尝这个，”他指着一盘蜜饯，“这是用本地蜂蜜腌制，甜得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当然，对你们罗马人来说，可能太甜了，我听说你们的味蕾已经被政治的苦涩腐蚀了。”

　　罗马人尴尬地笑了笑，弗拉米尼努斯清了清嗓子：“汉尼拔，我们不是来……”

　　“我知道你们不是来旅游！”汉尼拔打断他，又倒了一杯酒，“但既然来了，就享受一下，生活太短暂，不能总是谈正事，来……我给你们讲个笑话，有一天，一个罗马元老、一个迦太基商人和一个希腊哲学家同乘一条船……”

　　他讲了一个粗俗但巧妙的政治笑话，讽刺了三个民族的缺点。

　　罗马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汉尼拔讲得那么生动，那么有趣，他们不得不承认，这老家伙确实有魅力。

　　晚餐持续了两个小时，汉尼拔讲了五个笑话，喝了七杯酒，吃了半只羊。

　　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享受退休生活的快乐老人，没有任何戒备，没有任何敌意。

　　最后，当甜点端上来时，弗拉米尼努斯终于忍不住了：“汉尼拔，我们必须谈正事了！”

　　汉尼拔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在：“请说！”

　　“罗马元老院希望你能去罗马作客！”弗拉米尼努斯谨慎地选择用词，“不是作为俘虏，是作为客人，元老院想听你亲自讲述你的经历，你的战略思想，这会对两国的和解有很大帮助。”

　　刹那间，客厅里寂静一片。

　　管家和仆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所有人都知道，去罗马作客是什么意思，那是委婉的说法，实际意思是投降，是接受审判，是把自己交给一生的敌人。

　　汉尼拔沉默了。

　　他看着弗拉米尼努斯，看着其他罗马使者，看着他们紧张而期待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不是晚餐时那种轻松的笑，是一个更深沉、更复杂的笑容。

　　“给我一点时间收拾行李，”他声音平静，“我老了，东西多，需要整理一下！”

　　罗马人松了口气，他们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弗拉米尼努斯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当然，当然，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可以吗？”

　　“可以！”汉尼拔站起来，“现在，请允许我失陪一会儿，管家会带你们去客房，晚安，先生们，祝你们在比提尼亚有个好梦！”

　　他微微鞠躬，然后转身，慢慢走向自己的卧室。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就像他一生中无数次走向战场时一样。

　　卧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跳动。

　　汉尼拔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有力，像战鼓在远方敲响。

　　然后他开始行动，他没有收拾行李，他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摸出一个小皮袋缓缓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金戒指，没有任何宝石，只在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鹰形图案，是艾拉部落的图腾。

　　这也是艾拉给他的定情信物，也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汉尼拔一直带在身边，即使是在最危险的时刻。

　　他转动戒指，轻轻一拧，戒指分成了两半。

　　里面是中空的设计，藏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这是他从阿尔卑斯山上的一种毒草中提取的毒药，混合了蝎毒和蛇毒，是他用了多年时间才调制出的致命毒药。

　　只需一小撮，就能在几分钟内让人无痛苦地死去。

　　他把粉末倒在一张纸上，小心地包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弯刀，莱拉的弯刀。

　　刀已经锈了，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但刀柄上缠的皮革还是原来的模样，上面有莱拉握过的痕迹。

　　汉尼拔用手指轻抚那些痕迹，仿佛能感觉到她手的温度。

　　他把弯刀放在桌上，挨着毒药。

　　最后，他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小木盒，缓缓打开，里面是卡珊德拉的面具，女祭司伪装时戴的面具，陶土的材质，虽然已经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看出她脸的轮廓。

　　汉尼拔记得她戴上这个面具时的样子，神秘，美丽，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复杂的光。

　　他把面具也放在桌上。

　　三样东西，三个女人，三段未能白头的爱情，三次笑着告别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