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燕宫，桃李纷谢，唯有苑囿深处的几株老海棠，还固执地缀着些许残红。太子丹的宴席设在临水的“观澜阁”，丝竹声隔着水波传来，显得缥缈而不真切。
荆轲坐在宾客席末位，神情疏淡。他是受田光之邀前来——这位燕国处士数月前在燕市听闻他的歌声后，便时常邀他论剑谈玄，今日更是执意带他入宫。
“荆卿请看，”田光借着斟酒的机会低语，“座上那些高谈阔论者，便是燕国如今的栋梁。”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诮。
荆轲目光扫过席间。武将们还在争论该联合齐国还是楚国抗秦，文臣则反复引用《周礼》论证燕国正统。就在这时，太子丹突然将话题引到他身上：
“听闻荆卿曾与赵国盖聂论剑？”
满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卫人身上。
荆轲缓缓放下酒爵：“非是论剑，是受教。”
“哦？”太子丹倾身向前，“盖聂号称剑圣，能得他指教，想必荆卿亦非凡品。不知对当今剑道，有何见解？”
屏风后，一双明澈的眼睛正透过雕花的缝隙悄悄张望。燕姬今日原是被兄长强拉来赏乐的，此刻却被那个青衣客吸引——他与满座衣冠楚楚的宾客如此不同，像是误入金笼的孤鹰。
只见荆轲沉吟片刻，道：“剑道如人道。至高之境，非在杀伐，而在不杀。”
座中有人嗤笑：“书生之见！剑若不杀人，与烧火棍何异？”
荆轲不恼，反而微微一笑：“专诸鱼肠一击，杀身成仁；豫让桥下三跃，舍生取义。他们的剑，杀的是肉身，立的却是精神。这才是剑道真谛。”
他说话时，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在诉说与己无关的故事。屏风后的燕姬却心头一震——她自幼熟读《刺客列传》，从未听人将那些惨烈的故事说得如此……悲悯。
太子丹若有所思，正要再问，忽有侍从急报边境军情。宴席匆匆而散，荆轲随着告退的人流走出宫门，并未注意到屏风后那道追随的目光。
——
三日后，荆轲应田光之约再入燕宫，商讨整理古籍事宜。事毕，他信步走入苑囿西侧的“鹿鸣苑”。
这里人迹罕至，古木参天。他正驻足欣赏一株罕见的双色海棠，忽听身后传来清越的女声：
“可是那日论剑的荆先生？”
转身望去，但见一个身着月白深衣的女子立在花树下，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一朵将谢的海棠。她约莫二八年华，眉眼间既有王室贵女的雍容，又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野性。
荆轲认出这是太子丹的妹妹燕姬，执礼道：“草民荆轲，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燕姬快步走近，毫不避讳地打量他，“那日先生在屏风前论剑，我在屏风后偷听，实在失礼了。”她说得坦然，倒让荆轲不知如何接话。
“先生说剑道在不杀，我却有疑问。”她随手折下一段枯枝，比划着，“若有人要灭你家园，屠你同胞，难道也不杀吗？”
春风掠过树梢，海棠残瓣簌簌而落。有几片沾在她乌黑的发间，她浑然不觉，只是执着地看着他。
荆轲沉默片刻，轻声道：“公主可知要离刺庆忌的故事？”
“自然知道。要离为取信庆忌，不惜让吴王杀死妻儿……”
“那么公主以为，”荆轲打断她，“要离的剑，最后刺穿的是什么？”
燕姬怔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突然，她从未深思过。
“是庆忌的胸膛，”荆轲的目光变得悠远，“更是他自己的人生。那一剑之后，世上再无要离，只有一个被忠义吞噬的空壳。所以最利的剑，往往最先刺穿的是持剑人的心。”
这番言论太过惊世骇俗。燕姬自幼听的尽是“舍生取义”的教诲，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义，也是会伤人的。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枯枝，忽然道：“所以先生不愿轻易拔剑？”
“是不愿为不值得的事拔剑。”
“那什么是值得的事？”
这次轮到荆轲沉默了。他望着苑囿外连绵的宫墙，墙外是蓟城的街市，街市尽头是烽火连天的边境，边境之外是虎视眈眈的强秦。值得的事？他漂泊半生，不就是在寻找这个答案吗？
燕姬却把他的沉默当作了答案。她扔掉枯枝，展颜一笑：“我明白了。先生的剑，在等一个配得上的对手。”
这个解读如此天真，又如此精准。荆轲不禁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女——她不是他想象中的深宫贵女，她的眼睛太亮，亮得能照见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公主为何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感兴趣？”
“因为我不想像这些海棠一样，”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一辈子困在宫墙里，开给谁看，谢给谁看，都由不得自己。”
这话里的不甘太过鲜明，荆轲心头微动。他想起自己在卫宫门外被拒的那个下午，那种抱负无处施展的憋闷，与眼前这个公主的困顿，何其相似。
远处传来侍女的呼唤声。燕姬蹙眉，匆匆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玉符塞到荆轲手中：
“这是燕国特有的赤玉，据说能护人平安。先生收着，就当……就当酬谢你今日解惑。”
说罢不等荆轲回应，转身快步离去。跑出几步又回头，在纷飞的花雨中喊道：
“下次再来，我带你去看看宫里的剑库！那里有燕昭王收藏的鱼肠剑仿品——”
她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余音还在林间回荡。荆轲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符，温润的玉石上刻着古老的燕纹，还带着少女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高渐离昨夜击筑时唱的歌：“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春风突然变得柔软，连宫墙的阴影都不再那么冷硬。他把玉符小心收进怀中，第一次觉得，这座冰冷的燕宫，似乎有了些许值得留恋的意味。
而假山后的燕姬，正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对追上来的侍女嗔道：
“慌什么？我不过迷路了而已。”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