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光将要设宴,以新近访得的太湖烤鱼绝技款待吴王僚的消息,如同投入姑苏城这潭看似平静湖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暗涌。
消息传开,市井坊间议论纷纷。有羡慕公子光能得此等口福的,有好奇那传说中的烤鱼究竟何等美味的,但更多知晓些朝堂风向的人,则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王僚与公子光,一位是疑心深重、得位不正的现任吴王,一位是声望卓著、血脉正统的公子,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吴国上下心知肚明。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宴,当真只是一场简单的兄弟欢宴、美食共享吗?
吴王宫中,气氛更是凝重。
王僚端坐在宽大的王座之上,他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但一双眼睛却细长阴鸷,开合之间精光闪烁,透着多疑与狠戾。他手指轻轻敲打着鎏金的扶手,听着殿下心腹近臣的禀报。
“大王,公子光此番设宴,声称乃为共享太湖美味,其心难测啊!”一名老臣忧心忡忡地道,“他近日频繁接触市井之人,更将一屠夫之母接入别院奉养,举动颇为蹊跷。臣恐……此乃鸿门之宴!”
王僚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姬光?他有那个胆子吗?”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他深知自己得位不正,对这位能力、声望皆在自己之上的堂弟,始终心存猜忌,如鲠在喉。这些年来,他不断削弱公子光的势力,安插眼线,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大王,不可不防!”另一名武将模样的臣子躬身道,“公子光门下虽无重兵,然伍子胥狡诈多谋,且其结交豪杰,恐有死士效命。宴无好宴,臣建议大王称病推辞,或派使者前往即可。”
王僚沉默了片刻。他生性多疑,岂能不知其中风险?但另一方面,他又是极其自负之人。他自忖宫中护卫森严,自身勇力亦是不凡,若因惧怕一个公子光的宴请而不敢前往,传扬出去,岂非让天下人耻笑他胆小如鼠,更助长了公子光的声势?
而且……那太湖烤鱼,他确实久闻盛名。据说其技艺神乎其神,鱼肉鲜嫩,滋味绝伦,乃人间至味。作为一个对美食有着不俗追求的君王,这个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他沉吟良久,阴鸷的目光扫过殿下的臣子,最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
“寡人乃吴国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在自己国都,还怕他姬光区区一宴不成?”
他猛地站起身,王袍拂动,带起一股肃杀之风:
“传令下去!寡人应邀赴宴!”
“然,”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护卫之事,需万无一失!命宫中禁卫,挑选精锐,自宫门起,沿路直至公子光府邸,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给寡人列队护卫!凡有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另,”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极致的谨慎,“取寡人的三重犀甲来!”
“三重犀甲!”殿下众臣闻言,皆是一惊。那是以南方深山中最坚韧的老犀牛皮,经过秘法反复鞣制、叠加缝制而成,轻便而坚固,寻常刀剑难伤。王僚竟要内穿三重犀甲赴宴,其戒备之心,已昭然若揭!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吴王宫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公子光府邸。
府内看似一片忙碌喜庆的景象,仆从们穿梭往来,布置宴席,张灯结彩。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些忙碌的“仆从”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动作间带着军伍特有的干练。府邸的各个角落,阴影之中,似乎都潜藏着若有若无的气息。
公子光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兵符。他的脸色平静,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这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他的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吴国的未来。
伍子胥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公子,王僚已应约。护卫阵容极其庞大,且……据宫内眼线密报,他出发前,内穿了三重犀甲。”
“三重犀甲……”公子光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无妨。专诸之勇,鱼肠之利,非区区甲胄可挡。关键在于……时机。”
他转过身,看向伍子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伍子胥重重点头:“万事俱备,只待……鱼肠现世!”
而在府邸后厨,一处临时搭建的、戒备尤为森严的烤鱼工坊内,专诸正进行着最后的准备。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布满伤疤和结实肌肉的躯干,正对着一个特制的土灶,慢条斯理地调整着炭火。火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庞,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井,波澜不惊,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在昨夜那场慈母诀别和夫妻夜话中,燃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纯粹的杀意和执行任务的专注。
他不需要知道外面的风云变幻,不需要知道王僚穿了多少层甲胄,布置了多少护卫。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藏在鱼腹中的“鱼肠”剑,送入王僚的身体。
时辰将至。
姑苏城的主干道上,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身着黑色重甲、手持长戟戈矛的宫廷禁卫,如同两排冰冷的铁铸雕像,从巍峨的宫门开始,沿着宽阔的御道,一路延伸,密密麻麻,一直排到了公子光府邸那朱红色的大门前。他们眼神凌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他们无情的打击。空气中的尘埃仿佛都凝固了,百姓们早已被驱散回避,整条街道空旷得可怕,只有盔甲摩擦发出的冰冷金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暗流。
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厚厚的铅灰色乌云,低低地压着城头,仿佛也承受不住这弥漫全城的、无形的杀气。
王僚的车驾,终于从宫门缓缓驶出。
华丽的王辇由八匹骏马牵引,四周簇拥着最精锐的贴身侍卫。王僚端坐于辇中,虽穿着宽大的王袍,但隐约可见其下臃肿的轮廓,正是那三重犀甲。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倨傲,却又难掩眼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与紧张。
车驾在森严的护卫下,沿着那条由铁与血铺就的道路,不疾不徐地驶向公子光的府邸。
盛宴,即将开启。
而这盛宴之下,是早已铺设好的修罗场,是即将泼洒的君王之血,是一个壮士的绝命之路,也是一个国家命运转折的关口。
姑苏城,在这盛夏的午后,冷得如同数九寒天。杀气,已然弥漫至每一个角落,只待那最后一点火星,将其彻底引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