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彻晋水之畔，第三个月的围城让这片土地失去了所有生机。智伯联军的大营如同铁桶般将晋阳城围得水泄不通，但那座古老的城池依旧像一颗顽强的钉子，死死楔在大地上。

　　豫让站在营垒高处，望着远处巍峨的晋阳城墙。三个月了，这座城池承受了无数次猛攻，墙面上布满攻城槌和箭矢的痕迹，却始终屹立不倒。赵襄子的顽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生还在观察敌情？“身后传来智伯爽朗的声音。他披着厚重的貂裘，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不必忧心，破城就在这几日了。“

　　豫让转身行礼，眉头却未曾舒展：“主公，我军围城三月，士气已显疲态。不如暂缓攻势，另寻良策...“

　　“不必！“智伯大手一挥，指着远处的晋阳城，“我已有破敌妙计。你随我来。“

　　豫让跟随智伯来到汾水岸边，只见数千士兵正在河道上修筑堤坝。智伯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要让汾水改道，水灌晋阳！看那赵无恤还能顽抗到几时！“

　　“不可！“豫让失声惊呼，“主公，城中尚有数万百姓！水攻之下，玉石俱焚啊！“

　　智伯不以为然地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这正好让韩虎、魏驹看看违抗我的下场。“他指着正在督工的韩康子和魏桓子，“让他们亲手参与筑堤，断了他们的退路。“

　　豫让还要再劝，智伯已经转身离去。望着主君决绝的背影，豫让的心沉到了谷底。

　　十日后，堤坝合龙。汾水被强行改道，浑浊的河水开始向晋阳城蔓延。

　　最初几日，水位只是缓慢上涨。但随着雨季来临，洪水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晋阳城外的一切。田野、村庄、道路相继被淹没，晋阳城变成了一座孤岛。

　　豫让永远忘不了那个清晨。他站在营中高地，看见洪水已经淹到晋阳城墙的三分之一处。城墙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哭喊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不时有人从城头跌落，在洪水中挣扎片刻就消失不见。

　　“真是壮观啊！“智伯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望着被洪水围困的城池，语气中带着欣赏，“你看，连灶膛里都生出青蛙了，我看赵无恤还能坚持多久。“

　　豫让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婴儿在城墙上艰难行走，突然脚下一滑，两人同时坠入汹涌的洪水。那一刻，他几乎要冲出去。

　　“主公，请立即开闸放水！“豫让跪倒在地，“城中百姓何辜？如此残杀，有伤天和啊！“

　　智伯冷冷地看着他：“豫让，你太妇人之仁了。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但这分明是屠戮！“豫让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主公若要立威，破城即可，何必用水攻？这满城百姓...“

　　“够了！“智伯厉声打断，“你若不忍看，就回营帐去！“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城中传来。洪水已经淹没了低处的民居，许多人被迫爬上屋顶。突然，一栋土坯房在洪水的冲刷下轰然倒塌，上面的十几个百姓瞬间被洪水吞没。

　　豫让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堤坝方向冲去，却被身边的护卫拦住。

　　“让他去。“智伯冷笑着说，“看看他能做什么。“

　　豫让跌跌撞撞地跑到堤坝上，守坝的士兵却纹丝不动。他试图亲手去扒开堤坝，却被士兵们强行架了回来。

　　“先生，请别为难我们。“一个军官低声说，“没有主公的命令，谁也不敢开闸。“

　　豫让茫然地站在堤坝上，望着已成汪洋的晋阳城外。水面上漂浮着家具、牲畜，偶尔还有百姓的尸体。城中的哭喊声越来越微弱，不是因为痛苦减轻，而是因为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夜幕降临时，豫让独自站在营地边缘。晋阳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的火把稀稀拉拉，像是将死的星辰。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一个老兵悄悄走到他身边：“先生，今天我们在下游捞起了几十个孩子的尸体...“老兵的声音哽咽了，“这仗打得造孽啊...“

　　豫让闭上双眼。他想起当初投效智伯时立下的誓言，想起自己要辅佐明主、安定天下的抱负。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数万百姓在洪水中挣扎，却无能为力。

　　深夜，豫让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营帐。案几上摆着的晚饭一口未动。他取出竹简想要记录今日见闻，笔却迟迟落不下去——任何文字都无法描述今日所见惨状的万分之一。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侦察兵慌张来报：“主公，韩、魏两军的营地有异动，似乎在秘密调动！“

　　智伯不以为然：“他们敢有什么异动？快去休息，明日还要看着晋阳城破呢。“

　　豫让却心中一凛。他走出营帐，望向韩、魏军营的方向，只见点点火光正在悄然移动。一个可怕的预感浮上心头。

　　洪水依旧在上涨，晋阳城中的哭喊声渐渐微弱。豫让知道，这座城池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但不知为何，他感觉真正危险的，不是城中顽抗的赵氏，而是身边各怀心思的盟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智伯用洪水围困了晋阳，却不知自己也正站在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