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中那场无声的凌迟,如同将豫让的灵魂投入了最寒冷的冰狱。妻子的怜悯与不识,彻底斩断了他与人世最后一丝温暖的牵绊。他如同一具被复仇之火驱动的空壳,更加彻底地游荡在耿地的阴影里,像一头徘徊在猎物巢穴周围的受伤野兽,寻找着下一次,也必须是最后一次的机会。
赵襄子经过上次厕轩遇刺,出行愈发谨慎,仪仗护卫更加森严,寻常人难以近身。豫让知道,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具决定性的场合,一个即使戒备森严,也必然会出现、且能让他抓住稍纵即逝机会的场合。他听闻赵襄子不日将出行巡视一座新建的桥梁,那里,或许是他的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战场。
这一日,他正蜷缩在一处废弃宅院的断垣残壁下,躲避着正午灼热的阳光。全身的溃烂在炎热天气下更加严重,脓血黏连着破烂的衣物,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撕扯般的疼痛。他闭着眼,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的行刺路线与方式,对身体的痛苦早已麻木。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在附近停下。
豫让骤然警觉,那双隐藏在乱发和溃烂皮肤后的眼睛猛地睁开,锐利如鹰隼,扫向来人。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藏在身下的一截磨尖的硬木——这是他如今最容易获取,也最不引人注意的“武器”。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普通士人服饰、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看着豫让,脸上充满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泛红。
豫让认出了他。这是昔日同在智伯门下的一位友人,名叫高共。此人才能平庸,但性情敦厚,与豫让关系尚可。智氏覆灭后,想必他也是颠沛流离,看其衣着,境况似乎也并不如意。
“豫……豫让兄……是……是你吗?”高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他显然是通过某些极其细微的、无法被完全磨灭的特征,或者仅仅是直觉,认出了眼前这个形同鬼魅的“乞丐”,竟然就是昔日那位风姿卓绝的国士!
豫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用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睛看着高共,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警告般的嘶哑气音。
这反应,无疑等于默认。
高共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他扑上前几步,却又因豫让周身散发的恶臭和那可怖的形貌而本能地止步,只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痛心疾首地泣诉:
“豫让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他捶打着胸口,仿佛那痛苦难以承受,“我……我听闻你未死,心中还存着一分庆幸,可……可你怎么……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他指着豫让那溃烂的身体,那无法辨认的面容,声音悲怆:“漆身吞炭……这……这真的是你做的吗?你……你为何要如此酷烈地对待自己?!”
豫让依旧沉默,只是那眼神,冰冷中透着一丝不耐。
高共见他毫无反应,更是焦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明智”,劝说道:“豫让兄!以子之才,纵然智伯已死,也未必没有出路啊!你……你何不假意投效赵氏?以你的能力,必能得到赵襄子的重用!届时,你身在赵氏内部,手握权柄,再图……再图为智伯报仇之事,岂不比你如今这般……这般自残苦熬,希望渺茫要强上百倍?!”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为豫让指出了一条明路:“大丈夫能屈能伸!暂且隐忍,徐图后计,方是智者所为!你如此刚烈,将自己逼入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绝境,又是何苦呢?!留得有用之身,方能成就大事啊!”
这番话,若是说给那些朝秦暮楚、趋利避害的寻常士人听,或许不失为一条“明智”的选择。但听在豫让耳中,却无异于最大的亵渎,是对他信念最彻底的侮辱!
一直沉默如同岩石的豫让,猛地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冰冷和死寂,而是燃起了愤怒的、近乎狂热的火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极力想要清晰地说出话来,那破损的声带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高共,那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让高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嗬……二……心……”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不堪的音节。
高共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二心”。
豫让的情绪激动起来,他挥舞着那双溃烂的手臂,仿佛要驱散这令他作呕的建议。他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尽管声音嘶哑扭曲,断断续续,但那其中蕴含的斩钉截铁、撼人心魄的力量,却让高共彻底震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既已……委质为臣……又……又求杀之……是……二心也!”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向赵氏宫苑的方向,动作激烈,带着一种以身殉道般的惨烈。
“吾所为……极难……然……所以为此者……”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早已融入骨血、比生命更重的信念,嘶吼出来:
“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尽管那咆哮声是如此的嘶哑难听,却如同洪钟大吕,撞击在废弃的庭院墙壁上,发出无声却巨大的回响!
他不是在解释,他是在宣告!宣告他的道,他的义!
他之所以选择这条最艰难、最痛苦、最酷烈的道路,忍受漆身吞炭的非人折磨,将自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仅仅是为了给智伯报仇,更是要用自己这具残破的身躯和决绝的行动,立下一座血的丰碑!他要让天下后世所有为人臣子,却心怀二意、朝秦暮楚、见利忘义之徒,在他豫让面前,感到羞愧!感到无地自容!
士为知己者死,不是一句空话,不是一种投机的手段,而是一种一旦认定,便至死不渝的信仰!是一种可以用生命和尊严去践行的、最高的道义!
高共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形如鬼魅、却散发着夺目光芒的“怪物”,所有的劝解,所有的“明智”,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卑琐!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阳光下谈论黑暗的蚍蜉,根本无法理解鲲鹏展翅九万里的志向与决绝。
豫让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不再看高共一眼,缓缓地重新蜷缩回墙角阴影里,闭上了眼睛。那姿态,分明是在送客。
高共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愧、震撼、悲痛……种种情绪交织。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劝动眼前这个人了。他的道,与自己,与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早已不在同一个层面。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蜷缩的、散发着恶臭与光辉的身影,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意味。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这片废墟。
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在豫让身上,那溃烂的皮肤在光线下更显狰狞。但他平静地蜷缩在那里,如同回到了母体的婴儿。
死志已决。
道,亦已明。
剩下的,便只有等待那最后的、石破天惊的撞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