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仲子那一拜,仿佛将积压半生的屈辱与仇恨尽数倾注,起身时,眼眶依旧泛红,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如鹰。他紧紧抓住聂政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骨肉。
“聂兄!天可怜见,终使你来!”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我已筹划多年,只待今日!车马、金帛、死士,皆已备齐!我们……”
“不必。”
两个字,清晰,冰冷,斩钉截铁,如同两块寒铁相撞,瞬间截断了严仲子后续所有激昂的安排。
严仲子愣住了,抓着聂政手臂的力道不由得一松,脸上狂喜的表情凝固,转为错愕与不解:“聂兄……此言何意?侠累贵为国相,府邸戒备森严,出入皆有甲士护卫,岂是单人独剑可近其身?若无周全准备,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旁的严桐也忍不住开口劝道:“聂先生,主公所言极是。老奴知道先生勇武绝伦,然此事关乎性命,更关乎能否成功雪恨,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聂政的目光扫过严仲子急切的脸,又掠过严桐担忧的神情,最后落在这间略显压抑的书房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计算般的冷光。
“仲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实,“韩卫相去,不过数日路程,并非天涯之遥。”
他向前一步,逼近严仲子,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脸上:“今日所欲杀者,非寻常官吏,乃一国之中,位高权重之相邦!更是韩侯血脉至亲!”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严仲子心头。
“此其势,”聂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清醒,“决不可以多人!”
严仲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聂政眼中那冰冷的理智慑住。
“多人则杂,杂则易生得失。”聂政继续剖析,逻辑清晰得可怕,“言语、行止、眼神,稍有差池,便是破绽。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众多人手之中,无一怯懦,无一疏漏?一旦事机不密,言语泄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严仲子,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后果:
“则非但你严仲子与侠累之私仇,而是韩举国之力,与仲子你一人为仇!届时,天下虽大,恐再无你容身之处!岂不殆哉?!”
“殆哉”二字,如同冰锥,刺得严仲子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光想着复仇的成功,却险些忽略了失败后那万劫不复的后果!聂政的冷静分析,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被仇恨冲昏的头脑。
是啊,人多口杂,万一走漏风声,别说报仇,自己立刻就会成为韩国全力追捕的逆贼,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待,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牵连更多无辜!
聂政看着严仲子骤变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的决断。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炭火盆中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更添几分压抑。
严仲子的脸色变幻不定,挣扎,权衡,最终,那疯狂的复仇火焰,被更深的恐惧和理智压了下去。他长长地、颓然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书案上。
“聂兄……思虑周全,远胜于我。”他的声音带着后怕的虚弱,“是严某……险些误了大事!”
他抬起头,看向聂政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狂喜与倚重,更添了深深的敬畏。此人不仅勇力绝伦,更有如此缜密冷静的头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才是真正的国士之风!
“只是……”严仲子依旧担忧,“聂兄孤身一人,如何近得了他身?又如何确保一击必中?”
“我自有计较。”聂政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带着绝对的自信。他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看向严仲子,目光沉静:“仲子只需告知我,侠累相貌特征,日常行止规律,府邸布局防卫。余下之事,交予聂政。”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那不是去执行一项任务,而是去完成一个仪式,一个用生命践行诺言的仪式。
严仲子看着他,知道一切劝说都已无用,也无需再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重重点头:“好!一切……依聂兄所言!”
他不再提车马壮士,不再提金帛援助。他知道,聂政选择的,是一条最艰难、最险峻,却也最可能成功的道路——独行之志,单剑直入!
严桐默默退下,很快取来了一卷精心绘制的绢帛,上面详细标注了侠累府邸的地形、岗哨,以及侠累的画像和作息习惯。显然,严仲子为此,已经准备了太久。
聂政接过绢帛,没有立刻展开,只是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直接连接着目标的咽喉。
“聂兄,”严仲子看着他,声音低沉而郑重,“此去……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严某……在此静候佳音!”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嘱咐。他无法再提供更多帮助,只能将所有的希望,连同对这位义士生命的担忧,一同寄托在这孤绝的背影之上。
聂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将绢帛收入怀中,对着严仲子,最后一次拱手。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走出了这处宅院,融入了濮阳城陌生的人流之中。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
只有一柄即将饮血的孤剑,和一颗践行诺言的决心。
独行之志,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