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三日,深井里的泥路被泡得发软,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声响。聂政从市集回来时,裤脚溅满了泥点。他推开院门,首先听见的是那架老织机永无止境般的吱呀声。
聂荌坐在西厢房的窗下织布。雨天的光線晦暗,她不得不将身子俯得很低,眼睛几乎贴在经纬线上。她的手指在梭子与经线间飞快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蜻蜓,点过一片浑浊的水面。那声音规律而单调,织进去的,是白日,是黑夜,是渐渐消磨的青春。
聂政在门口顿了顿脚,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阿姊的背影,她比前几日又消瘦了些,肩胛骨在粗布衣衫下清晰地凸出来。一股酸楚猛地涌上他的喉咙。他无声地走到灶间,将怀里用油纸包好的猪头肉放在案上,又舀了一瓢清水,走到聂荌身边。
“阿姊,歇一歇,喝口水。”他将水瓢递过去,声音放得极轻。
聂荌仿佛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被惊醒,肩膀微微一颤,抬起头来。见是聂政,她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回来了?今日市集可还顺当?”她接过水瓢,却没有立刻喝,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衣裳又湿了,快去换下来,莫要着了风寒。”
“不碍事。”聂政伸手,按停了那只还在惯性晃动的梭子,“雨大,今日便多歇歇,眼睛要紧。”
聂荌顺从地松开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笑道:“这匹布是城里李府预定的,工期紧,耽误不得。再说,”她环顾这间虽然整洁却处处显露出贫寒的屋子,“多织一匹,便能多换些粟米,给母亲抓药的钱也能宽松些。”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聂政的心上。他沉默地走到屋角,那里堆着几张硝制好的狗皮,是他在屠宰之余亲手处理的,预备冬日给母亲和阿姊做褥子。他拿起工具,开始打磨皮子,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无言的沉重,都揉进这皮毛的纹理之中。
屋里只剩下秋雨的淅沥声,和皮张摩擦的沙沙声。过了许久,聂荌望着弟弟刚毅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憾恨:
“吾弟有擎天之志,文可断字,武能安邦,如今却困于这方寸市井,与血肉秽物为伍,蹉跎岁月……是阿姊无能,拖累了你。”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像在谴责自己。
聂政打磨皮子的手猛地停住。他抬起头,正色看向姐姐,目光灼灼,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与委蛇:
“阿姊何出此言!父亲早逝,若非阿姊代母育我,含辛茹苦,聂政早已是沟渠边的饿殍,焉有今日?阿姊的恩情,重于泰山。”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掏出,“政此生别无大愿,但求母亲安康,阿姊一生顺遂。除此之外,皆是虚妄。”
“可是……”聂荌还想说什么,却被聂政打断。
“没有可是。”他放下工具,走到聂荌面前,如同幼时那般,蹲下身,仰头看着姐姐,“阿姊,你看这深井里,多少人家食不果腹,卖儿鬻女?我们虽贫,却尚有茅屋避雨,有薄粥果腹,母亲尚在,阿姊安康,这已是上天垂怜。我心甘情愿。”
聂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急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弟弟。她比谁都清楚,这只雄鹰本该翱翔于九天,如今却折翅于蓬蒿,还将这蓬蒿当成了温暖的巢。
“莫哭,阿姊。”聂政有些慌乱,他不太会安慰人,只能笨拙地用自己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姐姐的背,像小时候她哄他入睡时那样。“能守着母亲和你,便是最好的日子。我很快活。”
这话半真半假。守护家人是真的快活,但每一个力不从心的瞬间,每一次看到阿姊熬夜织布熬红的双眼,每一次听到母亲夜里压抑的咳嗽,都像是在他心上勒紧一道绳索。他那身足以裂石断金的力气,在这琐碎而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雨势渐小,天色依旧阴沉。聂政起身:“我去看看母亲。”
母亲服了药,刚睡下。聂政悄无声息地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看着母亲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岁月和苦难在这张脸上刻满了沟壑,只有偶尔在睡梦中,才会依稀透出昔年温婉的轮廓。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母亲露在外面的、枯瘦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着。屋外的雨声,屋内的呼吸声,交织成他世界里最沉重的宁静。他知道,只要这呼吸声还在,他手中的屠刀,便有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轻轻动了一下,醒了。看到守在旁边的聂政,她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慈爱和心疼:“政儿……市集辛苦,不必总是守着我。”
“不辛苦。”聂政扶母亲慢慢坐起,在她身后垫上枕头,“母亲今日感觉如何?胸口可还闷痛?”
“好多了,好多了。”母亲连连点头,目光却落在聂政因长期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上,眼圈微微一红,赶忙别开脸去。
聂政佯装未见,只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母亲,该喝药了。”
药汁乌黑,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母亲接过碗,没有犹豫,一口口喝得干净。她知道,这每一口苦药,都是儿子在市井一刀一刀挣来的,是女儿日夜不停织出来的。她不能浪费。
喝过药,母亲精神稍好,拉着聂政的手说起闲话,多是邻里间的琐事,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口。聂政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他喜欢这样的时刻,平淡,却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让他感觉自己还真实地活着,被需要着。
夜幕彻底降临时,雨终于停了。聂荌做好了晚饭,依旧是粟米粥,一碟咸菜,唯一的不同是多了聂政带回来的猪头肉。聂荌将肉细细切成薄片,大部分都拨到了母亲和弟弟的碗里。
饭桌上,聂荌说起了白日里听到的传闻。
“政儿,今日听前来收布的李府仆妇说,韩国那边,出了件大事。”
聂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哦?什么大事?”
“说是一位名叫严仲子的大夫,与韩国的国相侠累结下了深仇,被迫逃离韩国,如今正在各国游历,似乎在寻访能人异士……”聂荌说着,小心地观察着弟弟的神色。
聂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将一片肉夹到母亲碗中:“母亲,尝尝这个,今日刚卤的,烂乎。”
他的反应过于平静,反而让聂荌更加确信,弟弟那颗看似沉寂的心,从未真正安于市井。豫让、专诸那些刺客的故事,她们姐弟幼时常听父亲讲起,她知道,那里面藏着弟弟曾经向往的某种东西——侠义,知己,以及用生命践行诺言的壮烈。
母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大人物们打打杀杀,离我们太远了。我们小门小户,只求个平安就好。”
“母亲说的是。”聂政顺从地点头,“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饭后,聂荌在灶间洗碗,聂政在一旁劈柴。柴刀起落,木柴应声而裂,断面光滑如镜。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感,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收敛。
“阿姊,”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劈柴声里,有些模糊,“那些事,听听便罢了。与我们无关。”
聂荌停住手,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那样的世界,或许才是你本该去的。”
聂政将劈好的柴禾码放整齐,码得如同刀切般整齐。他直起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缝里闪烁。
“阿姊,”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世界就在这里。有你和母亲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处。”
聂荌不再说话。她知道弟弟的性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金石更坚。他既已认定,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为这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相依为命的深情。
夜深了,聂荌服侍母亲睡下后,发现聂政不在屋内。她走到院中,看见弟弟独自一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在稀薄的月光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仰着头,并非看星,而是望着南方——那是韩国,乃至更广阔的中原大地的方向。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聂荌却仿佛能听到他内心深处,那被市井喧嚣掩盖了的、不甘的咆哮与剑鸣。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回到屋里,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布,将所有的担忧、心疼与无奈,都织进了那绵绵不绝的经纬之中。
这一夜,深井里的茅屋依旧平静。但某种潜流,似乎已在这姐弟情深的重负之下,悄然开始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