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到清，屡次讨论过漕运改海运，但都不了不之。

　　要知道，以每年抵京漕粮四百万石计算，花费则要高达八百万石之多。

　　与漕运相比，海运半年内可往返三、四次，更节省了数十倍的人力。

　　这笔亏本的账，历朝历代的朝廷都清楚，但却都没有改革的魄力。

　　归根究底，既得利益者彻底捆绑了朝廷，使其无法从漕运改为海运。

　　所谓的既得利益者，既有贪腐的官吏，也包括赖此为生的数十万的百姓。

　　裁撤驿站驿丁，逼反了李自成。

　　废漕运，说不定大起义就要提前爆发，且更猛烈。

　　“朕委你为海运大使，驻崇明，造海船，勘测北上登莱、天津之航路。”

　　“何地建灯塔，何处设航标，花费由朕拨付内帑解决。”

　　沈廷扬躬身认真听着，心中既纳闷，又惊喜。

　　这算是知人善用，并未有太多的询问考察，便委以重任了。

　　他猜测是自己的上疏为陛下所喜，更为自己能践行理想而振奋。

　　“沈卿，有何建议，尽管奏来。”朱由校看着沈廷扬，温言说道。

　　沈廷扬赶忙开口奏道：“前朝朱清开创海上漕运，所用乃平底沙船，以适浅滩暗礁。”

　　“大者四五千石，中者两三千石，小者千石以下。朝廷每年漕运定额为三百至四百万石……”

　　“据微臣所搜集海上漕运资料，前朝海运航道历经三次调整，初期沿海岸线航行需两月。”

　　“后殷明略开创黑水洋直达成山之远洋主航道，航期缩短至十日，尤为稳捷……”

　　“然此航线所经成山头海域，风大浪高、海流湍急、暗礁林立，历来被船家视为航行危途。”

　　沈廷扬犹豫着，偷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在认真地听着，又大起胆子继续往下说。

　　为避免成山头海险，由南方驶来的船只，往往会远远绕过风大浪高的成山头，但也不免有倾覆之时。

　　“微臣以为，最稳妥之法便是于成山之西开通朝阳汊港，以通海运，永避成山头之险。”

　　朱由校不易觉察地皱了下眉头，感觉沈廷扬好像要玩大的。

　　别说在古代，就是现代，开凿运河也绝对是个耗资巨大的工程。

　　沉吟了一下，朱由校开口询问道：“朕记得前朝和本朝曾开掘维护胶莱运河，最终因耗资巨大而放弃。”

　　胶莱运河是元朝开凿挖掘，连通莱州湾与胶州湾的一百多公里的海上通道。

　　当时海运行漕，为避成山角之险，历经三年开凿成此河。

　　因急于求成，河窄水浅，行船困难。

　　明嘉靖十九年，又在原河向西七丈处开挖新河，并建九座闸控制水位。

　　除分水岭段长约三十余里未能彻底整治，船舶需拖沙而行外，其他区段都可扬帆通海。

　　可以说，胶莱运河沟通黄渤海，等于将山东半岛分为了两半。

　　胶莱运河不仅缩短了航程，还大大降低了遭遇海难的风险。

　　那时的胶莱河热闹非凡，商贾云集，舳舻相继。它成为了商船由黄海进入渤海的重要捷径。

　　江南的粮食、丝帛、茶叶以及东南亚的犀角、象牙、乳香等珍奇物品都在这条运河中穿梭往来。

　　但繁荣易逝，好景不长。

　　尽管引入了平度白沙河和沽河的水源，但水量仍然不足以支持航船的畅通航行。

　　这样便导致船只磨损严重，甚至在旱年无法通行。

　　胶莱运河开通仅十年后便停止了运粮，被无奈废弃。

　　而且，莱河南北两端的“海沙易壅，又水潦积淤”问题也难以解决。

　　日常维护费太过高昂，也导致明朝时期胶莱河再度废弃。

　　朱由校是做过功课的，现在一听开凿运河，便想到了寿命短暂的胶莱运河。

　　沈廷扬没想到皇帝竟有如此深入的了解，诧异又钦佩。

　　他微微躬身，如实奏道：“回万岁，成山运河由成山卫鱼池（今天鹅湖），到朝阳港（今荣成市好运角旅游度假区内），不过二十里。”

　　“连通黄渤海，亦没有胶莱运河淤积之患。开凿之费不烦发币劳民。”

　　“但留东三府京边两班军丁挑掘，不日即可告成，其图可验也。”

　　朱由校明显松了口气，要说二十里嘛，倒是可以考虑。

　　而且，可以试着建成第一条收费航路。

　　只要费用不高，为了避开海上风险，又能缩短海程，海商应该会乐于使用。

　　“沈卿可亲去考察，上呈奏疏及图示。”朱由校没有马上决定，还是比较谨慎。

　　关键是他不认为调动班军是个好主意，看似免费劳力，却是他要改革的。

　　明朝的班军制度一般可以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京操”，也就是在外的卫所军轮番进入京师或者京畿地区守卫；

　　第二部分是“边操”，指的是卫所军轮番戍守边境要地。

　　卫所军人要自己携带生活物品，但是不得带家属，同时还要自己准备路费。

　　这对于士兵们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负担。

　　尽管随着卫所制度逐渐崩坏，卫所兵开始大量逃亡，班军制也受到影响，但是明朝朝廷依旧维持着这一制度。

　　沈廷扬躬身施礼，又奏道：“启奏陛下，成山运河之议乃是微臣好友登州府贡生田士龙首倡，能否请他为微臣赞画参谋？”

　　朱由校微笑着说道：“沈卿真乃谦谦君子，不贪友人之功。既如此，便委其海运副使，协助沈卿办好差使。”

　　沈廷扬跪倒叩头，“微臣领旨，南下时便先往山东荣成，与田士龙一同踏勘。”

　　开通北上海运，必然会招致很多的官吏反对，可谓是站在风口浪尖。

　　如果海运中再出现倾覆，导致人员和粮食的损失，就更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若成山运河开通，风险便可降到最低。

　　沈廷扬提议开河，也是有虑于此。

　　朱由校微笑颌首，说道：“沈卿放心去做，攻讦弹劾，由朕一力担之。有阻挠，有反对，朕亦会一力扫除。”

　　沈廷扬叩首触地，既像激动，又像哽咽，声音颤抖，“微臣肝脑涂地，亦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校温言道：“朕相信沈卿的能力和忠诚，回去等候旨意吧！”

　　沈廷扬再次叩首，恭谨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