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2年
天色逐渐破晓。
剪辑室里,三个空调坏了两个,唯一剩下的还是台用了十几年的老货,吹出来的风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导师总说没经费修,一如他总能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对徐载知的毕业作品提出修改意见。
徐载知看着电脑屏幕,靠着年轻的身体硬熬夜,喝完最后一口红牛,他打算再干一个白天。
作为2025年即将毕业的的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硕士,他的毕业作品已经被导师打回了多次。
“再改一版。”
徐载知喃喃自语,疲惫的用手抹了几下脸。
他拍的是一部关于新媒体时代传统电视人困境的纪录片。
不过,昨天下午导师微信的回复依旧平淡又不讲理。
“这里的情绪不够饱满,加点煽情的音乐。”
“这个素人形象太负面,要考虑传播影响,换掉。”
“节奏太慢了,前三十秒没有爆点,抓不住用户!”
曾几何时,电视节目是艺术,是时代的记录者,而现在,它首先得是产品,是KPI,是流量的奴隶。
曾经拍视频就好像厨师选材做饭,素材得选好,调味要经验。
不过现在嘛,倒像是个工厂,厨师的想法要服从算法,算法说蛋炒饭要黄瓜味道。
哪怕不合理,但算法就是这么写的,别问,你照做就完事了。
“真想回到那个电视的黄金时代,大干一场。”
徐载知无奈的叹了口气,也知道这并不可能,还是现实一点,赶紧按照导师要求改完,准备毕业去社会上讨饭吧。
他点了个外卖,又伸手到桌子下面打算再拿一罐红牛。
对了,红牛是自己买的,导师不给报销,被同学还嘲笑他卷王来着。
忽然他一个激灵,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他最后的意识是。
“摸到插排了,我早说让导师换个公牛来着,出事了吧!”
“还有,我的外卖不会被偷吧。”
……
不知过了多久。
“唔。”
徐载知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挣扎着醒来。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伸手一抓,是有些粗糙的布料和薄薄的褥子。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没空调吗?
什么医院这么穷?
不对劲!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宿舍。
仔细听去,窗外竟然还有蝉鸣。
墙壁刷着绿色的油漆,半白半绿,像极了上个世纪的装修风格。
一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搪瓷缸子,桌子下面还有一个硕大的军绿色暖水瓶。
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对面的墙上。
一张略微泛黄的宣传画上,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映在他的眼中。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徐载知瞳孔骤缩,这、这是什么地方?拍年代剧的片场吗?
他挣扎着坐起来,感觉身体酸软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坐起来后,他的目光越过了桌子的高度,看清了上面的几本书。
《电视艺术概论》
《线性编辑基础》
《世界电视史》
书看着很旧,显然是主人的心头好,时常翻阅。
而在书本旁边,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被搪瓷缸压着,上面的数字让他一个激灵。
1992年,6月26日。
轰!
一时间,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徐载知,22岁,广院电视系88级应届毕业生。”
“刚刚参加完央视的笔试,成绩优异,正在为后天的最终面试而焦虑,因为精神压力过大,加上感冒发烧,这一觉就没醒来。”
好倒霉啊,这小子。
徐载知赶忙翻身下床,他跑到了镜子前,发现镜中的自己还是熟悉的样子,自己和这个徐载知同名又同貌?
更多的记忆翻涌而来。
“原来这不是地球,而是蓝星,一个似是而非的平行宇宙,现在是1992年,6月26日。”
徐载知哭笑不得,这算是什么事啊。
不过他倒是心态不错,两个时空的徐载知都是孑然一身,父母不在人世,倒也没什么牵挂。
本着来都来的的心态,他开始在宿舍里逛起来。
宿舍床位有四张,除了他睡的地方其他都空着,随后更多的记忆翻滚而来。
原来这几位仁兄,已经拿着学校的分配表,散落各地,毕业离开。
只有自己一心想着进央视,参加了央视今年的大学生招聘计划,所以还留在宿舍。
说起来,要是舍友还在,这个时代的徐载知也不至于在感冒中一命呜呼。
想到这,他一个激灵,快步走到桌子边,之前记忆中的一句话让他如获至宝。
“参加完央视的笔试,成绩优异,正在为后天的最终面试而焦虑。”
他把书桌上的书本翻开,果然其中夹着一封信,打开一看。
【关于1992年应届毕业生招聘面试的通知】
徐载知同学:
你好!经笔试筛选,恭喜你进入本台1992年度应届毕业生招聘最终面试环节。请于规定时间携带学生证、推荐信等材料准时参加。
面试时间:1992年6月28日,上午九点。
面试地点:央视总部大楼三楼会议室。
徐载知的记忆这一刻彻底融合、梳理,一种巨大的惊喜翻上心头。
1992年?
广院?
央视面试?
他穿越了!
他从那个创意被资本和流量绑架的2025年,回到了这个百废待兴,电视行业即将迎来井喷式发展的1992年!
南巡的春风已经吹遍了神州大地,改革的浪潮正汹涌澎湃。
这是一个思想激荡,充满机遇的年代,也是东大电视人黄金时代的开端!
没有大数据,没有流量为王!
这是一个可以用作品和才华说话的年代!
这简直是天胡开局!
后天!
面试就在后天!
徐载知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问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一定会想到那句狄更斯的名言。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90年代的央视是什么地方?
那是全国媒体的最高殿堂,是无数广播电视学子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去的龙门。
自己现在的身份又是广院毕业的大学生,简直是开局就有S级的身份卡。
不过很快原主的焦虑也传递到了徐载知的身上。
90年代的大学生勉强还算上稀有,可惜这是首都,那是央视。
你是金子不假。
可这地方,遍地都是金子。
首都的高校之中,想进央视的天才学子都是他的对手。
而他,这种情况下就显得普通的广院毕业生,拿什么去跟那些根正苗红,能言善辩的竞争者们拼?
更要命的是,90年代的面试,考察的重点是思想觉悟、政治素养和根正苗红的传统理论。
他要是敢把2025年那套用户思维和爆款逻辑之类的内容说出来,不被当成思想有问题的精神小伙给叉出去才怪!
怎么办?
难道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国家最高电视台拒之门外,然后黯然的拿起学校分配好的表格,到某个不知名的省市级电视台,在黄金时代中看着浪潮翻涌,而自己不在其中?
不!
绝不!
徐载知盯着那张面试通知书,眼神从焦虑逐渐变得坚定,仿佛点燃了梦想的火。
这是通往黄金时代的最好的门票!
一旦进入1992年的央视,他就能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
这是他的曾经学习的梦想,也是原主的愿望。
徐载知感觉自己的心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野心。
“央视”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