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蹲在醉仙楼二楼的红木栏杆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狸猫,眯着眼打量着下方喧嚣的大堂。此刻华灯初上,正是酒楼最热闹的时候,划拳行令声、跑堂伙计的吆喝声混杂着酒菜香气,蒸腾出一派浮华的人间烟火气。
他的目标,是坐在窗边那个穿着锦缎袍子的胖商人腰间那块玉佩。玉质温润,即便在昏暗的灯火下也泛着隐隐流光,一看就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云逸认得那玉佩上的纹路——那是江南苏家的标记。苏家的货,怎么会出现在这偏远的风鸣镇?又怎么会配在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身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云逸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兴奋。他不在乎这玉背后有什么故事,他只知道自己下一个月的酒钱,就着落在这块玉上了。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滑下栏杆,混入往来的人流中。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在拥挤的桌凳间穿梭,仿佛一条游鱼,几个呼吸间便已接近目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玉佩丝绦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巨响猛地从镇外传来,整个醉仙楼都随之剧烈一震,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扫过全场,仿佛有一面无形的巨鼓在每个人心头狠狠擂响。
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云逸的手僵在半空,他感到自己怀里有样东西突然变得滚烫——那是他从小戴到大的、据说是捡到他时就在身边的一块黑色铁片。此刻,这铁片正发出灼人的热量,并且微微震颤着,仿佛在与远方的什么东西共鸣。
“妖气!好浓的妖气!”楼下有走南闯北的镖师骇然惊呼。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人们争先恐后地往门外涌去。
云逸顾不得那块近在咫尺的玉佩了,他逆着人流,灵活地窜到窗边,朝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镇子东头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浸染,仿佛天空淌下了血泪。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伴随着隐隐的、非人的嘶吼。
“是东面的黑风林!”有人大喊。
黑风林?那片终年笼罩着迷雾、凡人进去就难得出来的禁地?
云逸的心跳莫名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吸引。怀中的铁片越来越烫,似乎在催促着他。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展,如一只夜枭般从窗口翻出,踩着沿街的屋檐,飞快地朝黑风林方向掠去。
与此同时,黑风林边缘。
一名身着素白裙衫的少女踉跄着在林中奔跑,她身法灵动,但裙摆已被荆棘划破,脸颊上也带着一丝擦伤,显得有些狼狈。她手中紧握着一柄流光溢彩的短剑,剑身萦绕着淡淡的月华,将她周身照亮。
正是苏璃。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如潮水般用来的暗红色妖雾,雾气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蠕动。她秀眉微蹙,眼中却没有多少慌乱,只有一丝凝重。
“没想到封印衰弱得如此之快,仅仅是外围的‘蚀灵妖雾’就已经有了如此规模……必须尽快找到‘剑魄’的感应源头,否则一旦深处的封印彻底破开,整个风鸣镇乃至方圆百里都将生灵涂炭。”
她能感觉到,怀中一枚温润的青色古玉正发出与妖雾波动频率截然不同的清鸣,指引着一个方向。那是指引她来到这里的“信物”,也是寻找镇压此地气脉的“剑魄”的关键。
然而,妖雾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转眼间已将她包围。雾气触碰到她周身月华般的护体光晕,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苏璃挥动短剑,剑光如匹练,将涌来的妖雾斩开,但雾气随散随聚,无穷无尽。
她的灵力在快速消耗,光晕开始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古玉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和强光,指向林间某个特定的方向。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方向也传来一股锐利无匹、仿佛能斩开一切束缚的锋锐气息!
“那是……”苏璃美眸中闪过一抹惊愕与希望。
云逸此刻也刚好赶到林边。
他怀中的黑色铁片已经烫得惊人,震颤着几乎要跳出来。而他清晰地感受到,林中深处,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在吸引着他,那感觉……就像是离散多年的血肉至亲在呼唤。
他咬了咬牙,一头扎进了浓密的瘴气与黑暗之中。
凭借着铁片的指引和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他在能见度极低的林中飞快穿行。很快,他看到了前方那团明亮的、正在与暗红妖雾抗争的月华光晕,以及光晕中那道清丽绝俗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身影。
也看到了她身后,一只由妖雾凝聚而成的、利爪狰狞的怪物,正悄无声息地扑向她的后背!
来不及思考,云逸下意识地动了。他像一道闪电般射出,不是扑向那少女,而是冲向旁边一棵枯树,足尖在树干上一点,身体借力折向,手中已从靴筒里摸出一柄毫不起眼的匕首,带着全身的力量,刺向那妖雾怪物的核心!
“嗤!”
匕首上没有任何灵光,但就在刺入妖雾的瞬间,云逸怀中的铁片骤然爆发出一股无形的波动。那妖雾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竟如同冰雪遇阳般瞬间溃散!
云逸落地,踉跄几步才站稳,气喘吁吁。他自己也惊呆了,看着手中那柄普通的匕首,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璃转过身,清澈如水的目光落在云逸身上,先是警惕,随即,她感受到了云逸怀中那与自己古玉隐隐共鸣的奇异波动,以及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斩妖如无物的锋锐气息。
四目相对。
林间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有妖雾在周围翻涌,却一时不敢再上前。
少女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轻轻开口,声音如山间清泉:
“你……是谁?”
而云逸看着这月光下的少女,仿佛看到了坠入凡尘的仙子,一时竟忘了回答。
风鸣镇的夜,注定不再平静。青萍之末,风已起于黑风林。

